十月底的一个清晨,曹叡刚从床上坐起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是信使的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急促而清脆,与山阳寻常日子的节奏格格不入。
辟邪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来到曹叡门前。
他手里攥着一卷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进门时连礼都忘了行,声音发紧:"陛下,洛阳急报。孙权于十月十五日在武昌称帝了!"
曹叡的手正在系衣带,闻言停了一下,随即把衣带系好,接过那卷军报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袖中。
"陛下——"辟邪欲言又止。
曹叡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桂花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收拾东西,今日便启程回洛阳。"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不到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了。
刘协站在院子里,看着曹叡快步从内室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许久不见的、属于天子的神情。
"要走了?"刘协问。
"嗯。"曹叡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孙权称帝,朕必须回去。"
刘协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灶房,片刻后端出一只陶罐来,罐口封着黄泥,罐身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桂"字。
"路上喝。"他把陶罐塞进曹叡手里,"山阳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一罐子酒还算拿得出手。"
曹叡接过陶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桂"字,忽然笑了一下,把它小心地递给辟邪放好。
曹节从内院走出来时,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针脚密得像一排排细小的蚂蚁。
她把鞋子塞进曹叡手里:"天冷了,别光穿宫里那些绣花靴子,费脚。"
曹叡接过那双布鞋,指尖在鞋底的针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朝曹节弯了弯腰:"姑姑保重。"
曹启和王元姬已经坐在了马车上。曹淑被辛宪英抱在怀里,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透过车帘望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
贾诩拄着竹杖从后院走出来时,张仲景跟在他身后。
"回洛阳少操点心,别整天跟那些年轻娃娃们斗心眼。"张仲景的声音不高,在晨风中有些散碎,"你那把老骨头,还指着再活二十年呢。可惜就是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了。"
贾诩哼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顶回去。他只是转过身来,朝张仲景拱了拱手,像许多年前在邺城的初冬里,两个同样年轻过的人互相道别时那样。
"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他说。
队伍在山阳县城的晨雾中缓缓启程。八百虎豹骑依然沉默地护卫在两侧,铁甲在薄雾中泛着暗沉的光。
曹叡骑在踏雪乌骓上,走出城门时勒了一下马,回头望了一眼。
晨雾中,刘协和曹节并肩站在巷口的那棵桂花树下,曹节的手搭在刘协的臂弯上,两人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他收回目光,催马前行,没有再看。
离开山阳之后,一路南下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马蹄踏过秋末的官道,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车轮碾过落叶时发出的声响不再是悠闲的沙沙声,而是一种被加快节奏的连绵脆响。
他们赶了五天路,在第十一天的傍晚,队伍终于看见了洛阳城墙的轮廓。暮色中的城楼巍峨而沉静,檐角悬着的灯笼已经点亮,在初冬的夜色中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暖色珠子。
队伍过城门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城墙上的火把照亮了城门洞,负责守城的将领老远便认出了踏雪乌骓,连忙开闸放行。
庞统在宫门口等着。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衣,外面披着一件厚氅,手里没有拿手炉,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夜风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不肯弯的树。
看见曹叡勒马的一瞬间,庞统那张素来懒散的脸上的表情,分明从"你可算回来了"变成了"你终于回来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朝堂上那些文官武将、各地送来的军报和文书,臣一个字都没动,全给您留着呢。"
曹叡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辟邪,朝庞统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夜风把他们两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
"孙权称帝的事,朝中反应如何?"曹叡问。
庞统沉默了一瞬:"两派。有人主张出兵讨伐,说吴僭越称帝,不讨则天下人皆以为大魏软弱可欺;也有人主张先按兵不动,说辽东未平,不宜两线作战。"
曹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他走进宫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宫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无声的刻度,丈量着他与这座城之间永远无法完全卸下的重量。
走到偏殿台阶前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山阳的桂花树、刘协那双沾着药渣的手、曹节递来的布鞋、贾诩和张仲景在廊下吵嘴时的背影、河滩上跳跃的篝火,此刻都隔在几百里之外了,可他还能闻到酒里桂花的气味,像一件被妥帖收在袖中不肯放下的旧物。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偏殿。殿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而厚重的声响,像一节被收入鞘中的剑刃,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它该在的位置。
太和五年十一月初,孙权在武昌称帝的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水,在魏国朝堂上激起层层涟漪。
而洛阳城中那位刚刚结束了一个月短暂休憩的年轻天子,正端坐在建始殿的龙椅上,面前摊着刚刚送到的东吴称帝诏书抄本,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沉默而专注。
窗外,初冬的夜风正低低地掠过宫墙。
建始殿的烛火在灯台上跳了一下,把曹叡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看完那卷帛书的最后一行字,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它搁在案角,用一枚玉镇纸压住边角,防止被窗外漏进来的风掀动。
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辟邪站在角落里,屏着呼吸,等他开口。
明天请假一天,家中有事,感谢各位义父义母谅解,缺的一章后天内容会加在本章里面,另外后天更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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