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躬弯得极低极低，腰背弓成一道沉重的弧，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老竹。
"丞相，"他的声音闷在衣襟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才翻上来的哽咽，"保重。"
诸葛亮也站起身来。他转过身，朝曹叡回了一礼，动作端端正正，和许多年前在隆中的雪夜里第一次见到刘备时行的那一礼一模一样，连腰弯的弧度都没有变。
然后他伸手，从案角取过那柄青釭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在晨光中短暂地盘旋了片刻，便被院外的风声盖过去了。
剑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冷光，边缘被磨得极薄极利，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诸葛亮低头看了看那柄剑，指腹在剑脊上轻轻划过，像在触碰一段很远的记忆。
"真是一把利器。"他轻声说。
然后他把剑横在面前，面朝西南方向站定。晨光正从他身后倾泻下来，在素色衣袍的肩线上镀了一层温润的金色边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霜磨了太多年却始终不肯弯的老松。
"先帝，"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晨光，像是说给某个已经不在却始终都在的人听的，"亮马上就能和您见面了。"
剑锋划过。
血溅在石桌上，落在桂花树根部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像一滴被时光凝住的墨。
诸葛亮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他倒下的角度很稳，像是算好了每一寸力道，最后一刻依然没有失态。
他的头侧向西南方向，面朝那座已经远去的成都，面朝那个他答应过要守护到底的诺言。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动桂花树几片残叶，簌簌地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像是有人在远远地、轻轻地替他盖一层薄被。
曹叡背对着那具身体，始终没有回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努力地、用力地压回原处。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桂花树的枝桠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亮痕。
然后他动了。
他迈步走向院门，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像走在一段很长的、看不见的坡道上。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辟邪和许褚正候在门外不远处，看见曹叡走出来时，两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那个年轻天子的面容在晨光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一层，苍白、平静，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像一潭被搅浑的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命人进去，好生收殓丞相的遗体。"曹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到极处的平稳，"按照他的遗愿，死后仅穿平时衣服，不添任何陪葬品，葬于汉中定军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把那把青釭剑也一起埋了。朕永远不想再看见那把剑。"
辟邪没有多问，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安排人手了。
曹叡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许褚站在他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立着，像一座铁塔。
曹叡又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定："从今以后，任何人不得来此惊扰丞相家人。丞相家人的衣食住行，从内帑拨银安排好。
暗中派人保护，若丞相家人有不测，朕拿所有人是问。若有人敢动丞相家人一根头发，朕夷他三族。"
"末将记下了。"
曹叡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回宫，没有去偏殿，也没有去昭阳宫。
他只是沿着巷子慢慢走着，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辨了辨方向，然后朝贾诩府邸走去。他走的很慢，不一会儿，辟邪便跟了过来，二人就这么走着，谁也不说话。
贾诩府邸的门虚掩着。曹叡推门进去时，贾诩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天，膝上盖着一张薄毯，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庞统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难得没有那副懒散模样，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转来转去，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两个人看见曹叡走进来时，目光同时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在晨光中依然平静，可贾诩注意到他眼底那层被压到极处的暗涌，像一池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翻搅。
庞统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得随意的语气，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空气轻轻推开："陛下，那诸葛亮，还是不肯降？"
曹叡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答话。他望着廊下那两位老人，望着贾诩花白的鬓发和庞统难得整齐的衣袍，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口压了太久的气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他们走了两步，然后缓缓蹲了下去，双手撑在膝上，低着头。
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没有声音，可那一抖一抖的幅度，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难受。
庞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重不轻，像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六岁孩童时，庞统第一次在江东见他时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陛下，"庞统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种不着调的、散漫的暖意，"别伤心了。卧龙没有了，你不还有我这个凤雏嘛。我比诸葛亮差哪里了？他不要你，我要！"
曹叡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里的某种荒诞给逗得哭笑不得。
"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旧铁，"怎么搞的，好像朕缺人要似的。"
庞统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他站起身来，顺手在曹叡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蹲着了。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我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美酒嘛，我等会儿就回去挖给你。"
贾诩这时也拄着竹杖从廊下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两人面前，低头看着曹叡。
他没有像庞统那样说些宽慰的话，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极薄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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