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把十二个红点连成线的时候，厂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连橘猫都停止了舔爪子，蹲在显示器旁边，歪着脑袋看屏幕上那个正在成形的圆环。
它大概以为林小禾在画什么新型猫玩具的图纸。
“圆心是省者联盟总坛。”
林小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该猜到”的语气。
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十二个发射器均匀分布在总坛周围大约三到五公里的半径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陆江流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合拢的圆圈。
十二个红点像十二颗钉子，把整座江城钉在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上。
他想起许寂说过的话。
“平衡会从始至终都在利用联盟的地盘做掩护。”
现在这句话有了具体的形状。
“如果我把这张图打印出来挂在咖啡店里当装饰画，会不会有人报警？”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
“会。”
“但报警的人大概率是韩省。”
林小禾把图放大，指着其中一个红点。
“你看这个位置——江城老城区东边，离上次那个废弃教堂不到八百米。”
“许寂的地图上没标这个点，因为它在许寂的记忆碎片之外。”
“但系统的能量扫描把它抓出来了。”
“它跟其他十一个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它是最后被发现的。”
“因为它的能量信号被附近的地铁线路干扰了，系统花了额外的时间才把它从噪声里分离出来。”
她敲了一行命令，那张图被保存下来，自动备份到三个不同的加密位置。
“拆掉它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是主控节点那种一体化铸造的外壳，需要我亲手摸一下才能打开。”
“如果是普通型号，馒头用铲子就能撬开。”
陆江流走到白板前，把许寂给的手绘地图和林小禾生成的电子图并排贴在一起。
两张图的轮廓大致重合，但电子图上多了四个红点。
“许寂的碎片里只有八个节点的位置，加上主控节点，一共九个。”
“系统补全了剩下的三个。”
“三个还是四个？”
“主控节点是我们已经拆掉的那个。”
“还剩十一个。”
他拿起马克笔，在“剩余节点”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了一个数字：11。
“七天内拆完，平均每天要拆接近两个。”
“简俭不在，人手紧缺。”
林小禾转过椅子面对他，白发在日光灯下泛着银灰色。
“你打算分兵？”
“不分兵来不及。”
“一个人跑十二个点，光是路上就要耗掉一半时间。”
陆江流放下马克笔。
“我需要三队人。”
“一队负责城东和城南的四个点，一队负责城西和城北的四个点，剩下三个点我自己来。”
“你有三队人吗？”
“你数数——我、馒头、纪小瓷、你。”
“四个人，拆成三队，其中一队只有一个人。”
林小禾掰着手指数。
“一个人拆三个点，平均每天一个。”
“你确定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节点不拆，清零计划就会按时启动。”
“到时候整座城市的消费行为都会被抑制，所有商业活动暂停，经济停滞——”
他停了一下。
“然后系统会判定我的‘消费环境’已失效，败家值无法累积，能力全部冻结。”
“那你连花钱的机会都没有了。”
“对。”
“所以这不是选择题，是倒计时。”
厂房的门被推开了。
纪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卷泛黄的图纸。
她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我已经很久没干这种活了但手还没生”的从容。
“我虽然离职了，”她把图纸放在桌上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江城地下管线分布图，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但线条依然清晰。
“但我认识江城的每一条地下管线。”
陆江流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管线图比他见过的任何官方版本都更详细，标注了每一段管道的材质、年份、维护记录，甚至有几处用红笔标了“废弃”字样。
他抬起头看着纪容：“你在工程部干过？”
“干了七年，后来才调去对外行动处。”
纪容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一条虚线移动，停在一个标着“废弃排水渠”的位置。
“这些管线大部分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的，很多已经废弃了，但结构还在。”
“如果发射器埋在地下，它们很可能会借用现有的管线通道来铺设电缆。”
“找到管线，就能找到节点。”
林小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圆环。
“如果管线图能跟能量扫描图叠加，我们就能精确锁定每一个发射器的物理位置。”
“不用到了现场再靠手感瞎摸。”
“那还等什么？”
纪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三个圈。
“我带队走城东和城南，这四个节点我来拆。”
纪小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拆四个，我拆四个，剩下三个归你。”
陆江流转头，看到她靠在门框边，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像是提前做好了要干活的准备。
“我妈带一队，我带一队，你带一队。”
“同时拆，节省时间。”
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张管线图。
“我妈认识地下管线，我认识地上路径。”
“你认识系统。”
“三队互补，四十八小时之内能拆完第一批。”
“第一批？”陆江流问。
“十二个节点，四十八小时拆不完全部。”
纪小瓷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已经算好的结果。
“但四十八小时之内可以拆掉至少六个。”
“拆掉六个之后，剩余六个的能量输出会增强，到时候更容易被定位。”
纪容已经收起图纸了，她把那卷管线图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四十八小时后，厂房汇合。”
“如果谁没回来——”她顿了一下，“那就按没回来的方案处理。”
她走了。
纪小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陆江流一眼：“你那一队缺人。”
“要不要把馒头带上？”
“馒头跟我走。”
“他拆锁比我快。”
纪小瓷点了点头，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门关上之后，林小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纪容说‘按没回来的方案处理’——她是不是已经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了？”
“她做了三十年省者联盟的工作，早就习惯了把‘可能回不来’当作默认选项。”
陆江流走回白板前，把那三个圈重新看了一遍。
“但她不会死。”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怎么在地下管线里活着走出来。”
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门口蹲好，尾巴搭在门槛上。
它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像是在替所有人确认方向。
馒头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新的折叠铲和一卷绳索。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三个圈，又看了一眼陆江流：“三队同时出发？”
“同时出发。”
“四十八小时后汇合。”
“那我们现在去哪？”他把折叠铲靠在墙边。
“先去城东那个被地铁线路干扰的节点。”
“它是最后被发现的，也可能是最难拆的。”
“先啃硬骨头。”
陆江流弯腰把蹲在门口的橘猫捞起来，放进它平时睡的那只旧纸箱里。
猫踩了两下纸箱底，转了个圈，缩成一个球。
它没有抗议，大概是已经习惯了“人类又要出门折腾”这件事。
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
暖黄色的光落在巷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上，把新叶照得透亮。
陆江流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的那台旧服务器。
服务器侧面的指示灯正在以稳定的频率闪烁，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写入数据的旧指针。
四十八小时。
三队人。
十二个节点。
他拉上门，锁芯归位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馒头已经走到了巷口，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陆江流加快脚步跟上去，口袋里那枚铜钥匙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微凉，沉实，像一个正在等待被读取的坐标。
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均匀。
他数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隙之间，像一段正在被逐行执行的代码，等待下一段指令被写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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