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隔离间空气彻底凝滞。
惨白冷光平铺在地面,分割出明暗两道界限。梁砚立于门边,一身作战警服身姿挺拔,脊背绷成笔直线条,直面直属上级毫无退让。他眼底没有冲动与执拗,只有权衡全局后的绝对理性,明知违抗上级指令是警务大忌,依旧不肯收回方才那句话。
门外站着的跨省专案组总队长顾峥,从警三十年,经手无数重特大跨境犯罪案件,气场沉敛迫人。他目光沉沉扫过梁砚,又淡淡掠过屋内戴满镣铐、安静伫立窗边的沈逾白,片刻沉默后,抬步径直走入隔离间,反手合上房门。
房门闭合,彻底切断走廊所有声响,这场关乎全局围剿计划的对峙,变成三方密闭谈话。
“梁砚,你清楚违抗专案组指令的后果。”顾峥没有高声斥责,语气平静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压,指尖轻点墙面涉密监控指示灯,“这里全程录音录像,你的每一句回应,都会记入办案档案,轻则记大过、调离刑侦一线,重则追究渎职刑事责任,你想清楚了?”
梁砚面色始终冷硬,无半分动摇,行礼规范标准,应答条理清晰:“报告总队长,我清楚所有后果。但我依旧坚持,围剿计划不能延期。”
“理由。”顾峥沉声追问。
“第一,黑网车队运输原液时效性极强,延期会直接触发货物自毁程序,核心物证彻底灭失;第二,本次车队随行总指挥是沈逾白案件关键人证,也是十九年旧案唯一凶手,对方不会第二次现身;第三,一旦计划暂缓,我方所有前期布控全部作废,黑网会彻底蛰伏,短则三年长则十年,再无抓捕突破口。”
梁砚逐条罗列,全部基于案件客观事实,无个人私情、无主观偏袒,完全符合他绝对理性的人设。他没有为沈逾白求情,没有提及私人棋局,只站在警方办案、打击犯罪的角度陈述利弊。
顾峥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锐利目光试图穿透梁砚所有情绪,最终缓缓松了神色,没有继续追责,反而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沈逾白。
“你预判了一切,包括我方高层介入叫停行动,对不对。”顾峥开口,直指核心,“从地下机房调虎离山,到内网植入病毒,再到周叙声波暴动,甚至我们专案组连夜进驻,全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沈逾白微微颔首,语调平直无波,不卑不亢:“是。专案组必然会出于警员安全考量,叫停高危围剿,这是正规警务流程的必然选择,我很早便预判。”
他熟知警方所有办案流程、层级决策逻辑,既懂黑暗棋局,也洞悉光明秩序的所有规则,这也是他能游走黑白之间十九年始终不败的根本原因。
顾峥沉默片刻,卸下表面官方威压,说出了隐藏在指令背后,从未对外公开的绝密内情:“我下令暂停围剿,不全是因为活人献祭陷阱、全队警员伤亡风险。上级收到密报,警方内部,藏着黑网安插多年的高层内鬼。”
这句话落下,隔离间内再度陷入死寂。
此前众人只知晓基层警员周叙被声波策反,沦为活体棋子,却从未料到,内鬼层级直达专案组高层,能同步接触围剿全部绝密方案。
“所有作战预案、伏击点位、小队分工,我们刚敲定,黑网下一秒就能完整获取。”顾峥语气凝重,没有隐瞒,“地下机房突袭、密钥录入计划,每一步泄密源头,都来自体系内部。我叫停行动,一是避险,二是借计划暂停,暗中排查队内内鬼。”
梁砚眼底寒光骤起。
终于解释了所有棋局被动的根源:不只是黑网战术超前预判,更是警方顶层信息直接泄露,光明阵营从根源上就毫无保密性可言。
“内鬼身份,有无排查方向?”梁砚立刻追问。
“无直接证据。”顾峥摇头,面露难色,“内鬼权限极高,可以绕过基层监控,删除内网访问日志,行踪干净无迹可查。我目前只能信任你一人,本次谈话全程脱离官方档案,不录入任何办案系统。”
此刻局面彻底清晰:官方明面下令延期围剿,麻痹内部高层内鬼;暗地里,顾峥默许梁砚维持原计划,三方形成隐秘的临时同盟。
明面抗命,暗地配合。
“我可以配合你们排查内鬼。”一直旁观对话的沈逾白适时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克制,“黑网内部有固定联络暗号与高层权限代码,我可以给出专属核验口令,对接队内所有涉密人员,一分钟之内,就能锁定泄露信息的高层内鬼。”
他手握黑网顶层权限,排查内鬼,远比警方后台日志筛查更加直接高效。
顾峥看向他,眼神复杂。眼前之人是重刑嫌疑人,双手沾染灰色罪责,却也是此刻唯一能撕开黑网内外双层阴谋的突破口。
“可以。”顾峥最终应允,“但全程远程核验,你不得接触任何队内涉密名单,不得获取警方人员隐私信息,守住执法底线。”
“理应如此。”沈逾白没有异议。
三方秘密同盟正式达成:顾峥明面施压叫停行动,迷惑内部内鬼;梁砚暗中照常推进围剿部署,如期完成密钥录入;沈逾白远程核验队内权限,挖出警方深埋多年的高层叛徒。
凌晨一点五十分,距离密钥录入仅剩十分钟。
顾峥不再久留,临走前深深看了梁砚一眼,留下一句告诫:“你赌上前途,赌上全队性命,赌上这场以恶制恶的棋局,一旦失败,无人可以保你。”
话音落,房门开启又闭合,楼层重回安静。
隔离间内只剩梁砚与沈逾白两人。
梁砚走到桌面密钥录入终端前,指尖落在冰冷的操作屏幕上,看向身侧之人:“现在可以补齐十九年旧案全部真相,没有外人,无需再保留任何伏笔。”
时至今日,棋局已经走到决战前夕,所有隐瞒都失去意义,梁砚需要完整真相,判断沈逾白所有布局是否还有隐藏后手。
沈逾白垂眸,目光落在手腕冰冷的镣铐上,神色无悲无喜,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平静复盘尘封十九年的完整过往,补齐此前所有残缺伏笔:“当年我弟弟沈逾安,并不是误入锦华公寓。”
梁砚指尖一顿。
此前所有对话里,沈逾白一直表述弟弟意外误入公寓,如今终于推翻此前说辞。
“他是为了找我,主动进入公寓。”沈逾白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客观,没有痛苦,没有恨意,只是陈述事实,“我十七岁逃离黑网实验基地后,刻意隐瞒行踪,切断所有家人联系,就是不想亲人被黑暗牵连。可我弟弟无意间发现我早年实验留下的伤口,偷偷追查我的下落,最终追踪至锦华公寓。”
命运的闭环,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而是至亲义无反顾的奔赴。
“当时公寓站点负责人,就是本次车队随行总指挥陆沉。”沈逾白报出仇人全名,眼底依旧平静,唯有指尖极细微收拢,转瞬松开,“陆沉发现弟弟和我血缘匹配,神经系统适配度极高,强行将他定为高阶活体实验样本。我赶回公寓时,实验已经完成三轮,弟弟脑神经彻底不可逆损伤,当场离世。”
梁砚沉默倾听,没有插话,心底完整拼凑整条因果链。
“陆沉当时收到上层指令,本该销毁尸体、抹除所有痕迹。”沈逾白继续诉说,“但他刻意保留了弟弟的神经数据,以此要挟我重回黑网,接管锦华公寓站点,为黑网长期调配神经性药剂。我为了保住弟弟最后一点残留数据,被迫入局,蛰伏至今。”
这才是他无法抽身、不能逃离棋局的终极原因。
退路无数,牵挂唯一。
“本次围剿,你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抓捕陆沉归案。”梁砚瞬间洞悉本心,“你想要拿回你弟弟残留的神经实验数据,彻底销毁,让他彻底安息。”
“是。”沈逾白坦然承认,毫不掩饰自己最终目的,“法律可以审判陆沉的罪行,却无法销毁黑网封存多年的实验数据。那些数据一日留存,我弟弟就一日无法真正尘埃落定。”
他配合警方,交出罪证,直面审判,所求从不是复仇杀人,而是给死去的亲人一份彻底的安宁。
凌晨两点整,时钟精准跳转。
密钥录入时间,准时抵达。
梁砚开启终端录入权限,屏幕亮起蓝色验证界面,全程开启公开录像,执法记录仪同步运转,每一步操作全程留痕。即便二人达成暗盟,梁砚依旧坚守执法规范,绝不逾越法理底线。
“可以开始。”梁砚开口示意。
沈逾白缓步走到终端前,戴着镣铐的手指轻轻落在触控屏幕上,指尖依次敲击密钥代码。他录入节奏缓慢平稳,每一段代码都精准无误,同时后台第三重密钥陷阱同步静默启动,肉眼无任何异常显示。
0.1秒转瞬即逝。
蛰伏在后台的隐形木马瞬间触发,完整复制眼前半截密钥源码,打包加密,飞速向外网黑网总部回传数据包。
隔离间屏幕右下角,一行极小的后台数据流飞快闪过,无人察觉。
远在城市暗处的黑网中控点,接收终端瞬间提示密钥获取成功,一直紧盯屏幕的黑衣人影露出笃定冷笑,全程以为大局已定。
可他们不知道,传回的源码早已在复制瞬间自动错乱,全部变成无序乱码,看似拿到制胜底牌,实则拿到一堆毫无作用的无效字符。
诱饵成功投放。
“密钥录入完成,后门定位范围压缩完毕。”沈逾白收回手指,侧身让出终端,语气平淡汇报结果,“病毒已经完成数据窃取,对方已经确信掌控全部围剿情报,警惕性会降到最低。”
梁砚立刻接入作战小队频道,压低声音下达第一条暗地改道指令:“全队注意,废弃原定高速伏击点位,所有车辆静默绕行城郊外环辅路,全员关闭公开定位,启用队内加密隐秘信道。”
他趁着黑网获取虚假情报、放松戒备的窗口期,悄无声息修改全部围剿路线,甩开对方基于假密钥做出的伏击预判。
与此同时,沈逾白同步开启黑网高层权限核验端口,远程对接警方所有涉密人员后台,开始逐层筛查内鬼:“我将发送一段高层专属声波密令,所有近期接触围剿预案的警务人员,脑波会自动产生共振反应,共振者即为内鬼关联人员。”
一道无形低频声波顺着市局内网扩散至所有涉密办公区域,无噪音、无体感不适,只会针对性触发黑网关联人员的脑波异动。
三十秒后,核验数据回传隔离间屏幕。
屏幕上仅有一个红色高亮名字,刺眼醒目——隶属于专案组后勤信息科,副主任科员,温朔。
此人全程参与本次围剿预案排版、内网数据归档、作战路线录入工作,拥有全程接触所有机密的最高权限,平日里性格温和低调,从未有任何可疑举动,完美隐藏在办案队伍之中。
“内鬼锁定。”沈逾白看向屏幕,淡淡开口,“此人每周三深夜都会隐秘对接黑网一次,同步警方全部动态,本次地下机房突袭、密钥计划、围剿路线,全部由他外泄。”
梁砚立刻同步密令给顾峥,不动声色,就地布控,不惊动队内其余人员,避免打草惊蛇。
内外双线危机,同时推进解决。
可就在局势逐步向好,双线危机同步可控之时,曾莞急促的加密通话突然接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打破屋内平稳氛围:“梁队,突发紧急情况!黑网主动发来公开情报,声称已经提前获知我们改道外环的计划,他们同步更改伏击地点,并且公开发送倒计时,距离车队抵达伏击点位,仅剩四十八小时!”
梁砚眼神骤然一沉:“我们临时改道属于绝密信息,刚刚下达不足一分钟,对方不可能同步获知。”
明明已经锁定内鬼温朔,并且已经暗中布控,阻断其对外通讯,绝密改道计划依旧瞬间泄露。
这意味着,警方内部,**不止一名内鬼**。
第一层内鬼温朔只是明面棋子,背后还藏着第二层更深、权限更高、更加隐蔽的顶层内鬼,依旧游离在排查范围之外,实时窥探着警方所有即时动向。
一旁沈逾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恢复平静,缓缓开口道出最坏预判:“第二层内鬼,权限和顾总队长同级。”
话音落下,梁砚身形微顿。
能够同步获取一线临场即时指令,权限直达专案顶层,排除所有基层、中层人员,仅剩极少数高层领导。
刚刚和他们达成秘密同盟、叫停明面计划的顾峥,竟然也在怀疑名单之内。
信任链条,瞬间崩塌。
门外走廊再度响起脚步声,这一次,脚步声沉重缓慢,步步逼近隔离间门口,和梁砚童年梦魇里的幻听脚步声,节律完全一致。
谁都不知道,门外走来的,是盟友,还是最终隐藏的黑暗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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