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邶有些意外——怎么去一趟试炼还读上心了？艾姬多娜还承包外挂开发的？
不过说是厌弃有些严重了，与其说是讨厌自己，倒不如说是感到烦躁。
他把魔杖往地上一杵，摇了摇头：“说讨厌有点重了。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烦躁。”
他的语气淡然，像是在讨论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技术故障。
“我很难做到真诚待人，而且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目前这个情况，它确实给我造成了一点困扰，所以烦躁。”
实际上他还是不觉得自己的心态出了什么毛病。他现在烦的是卡关，而且大概率他自己没有办法解决。
就像考试的时候碰到一道很有印象，能够确认在课堂上讲过的题——好消息，讲过；坏消息，没听。
那种不上不下的憋屈感，硬要说厌弃也算沾边，但程度差得远。
爱蜜莉雅不知道他在困扰什么。她只知道尚邶先生守了她一整夜，看她的时候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还有那种让她心里发慌的、朝向自己的厌弃。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尚邶的衣摆，微微低下头，紫色的眼眸垂了半瞬，像是在和自己做某种短暂的斗争。
然后她抬起头，对尚邶的担忧终于压过了所有顾虑，鼓起勇气问道：“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我试炼没过，所以尚邶先生才感到烦躁吗？如果是的话，我会继续努力，不让尚邶先生失望的。”
她顿了顿，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如果不是的话——尚邶先生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一路上承蒙关照，我也......想帮上尚邶先生的忙。”
爱蜜莉雅问出那个问题之后，尚邶居然真的站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在爱蜜莉雅有些意外和欣喜的目光中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那就谈谈吧。”他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坐下来的动作说明他是认真的。
爱蜜莉雅下意识挺直了背，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得更紧了——这真是很难得的事情！
“就像刚才说的，我很难做到真诚待人。大多数时候我做事都是随性而为，但有些事不是。”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透过镜片看着她。
“爱蜜莉雅，如果我告诉你，我做的很多事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你会怎么想？”或许是怕自己没有表述清楚，说完之后尚邶又马上进行了补充，“啊，先别误会——我说的目的性，不是指想从别人身上获取什么利益。更具体一点的话——”
他稍微偏了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例子，然后举起自己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就比如刚才。我拉着你的手，是因为我明确地知道这样做能让你安心。目的是让你安心，而不是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应该握住你的手。结果是一样的，表现出来的形式也没有差别。但驱使我行动的，是那个目的，不是我的内心。”
他放下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能理解其中的差异吗？不是虚伪，我也没有在表演什么——单说让你安心这一点，我是真心的。只是在此之余我能选择出我认为最有效率的办法，也就是说，我并没有感到焦急。”
“又比如，”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我让你去进行试炼，是因为觉得这样能让你成长。目的是让你成长，客观上来说也确实是为你好。但我的主观意愿并不是‘为你好’——仅仅只是我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安排了。”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爱蜜莉雅脸上，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既不沉重也不轻松，全程平铺直叙。
“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结果也一样，但出发点完全不同。一个是从心到行动，一个是从目的到行动。普世价值观的真诚应该是前者，而我无疑是后者。”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用一段更长的沉默整理了思绪，然后才重新开口。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你认为，这样算什么？”他看着爱蜜莉雅，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拷问，更像是在认真征求一个答案，“爱蜜莉雅，以你的视角来看，这算是对你好吗？”
“客观上应该算。我做的事情确实帮到了你，这一点没什么好否认的。但主观上完全不能这么论。说到底，我做很多事不是因为觉得应该这么做，或者这么做对谁有好处，仅仅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而已。即便偶尔看起来是出于某个阵营的利益在做判断，归根结底，驱动力还是那几个字——我想这么干。”
“能明白吗？是我想这么干，不是我在乎你们——出发点是我自己，而不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人。”
他把魔杖往桌边轻轻一搁，杖身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很难算得上真诚待人吧？很多时候这样没什么问题——我自己也不觉得有问题，而且不打算改。但不得不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它让我陷入了一个死局。一个尝试都没得尝试的死局。因为我本来就不觉得有问题，当然也不会尝试去改变。”
他说完这些，重新将目光落回爱蜜莉雅脸上。
“所以，爱蜜莉雅——你能接受这样的我嘛？这样的我，能够走进你的内心吗？”
没等爱蜜莉雅回答，尚邶自己笑着就给出了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应该是不能的吧——你要的是能够真心待你的人，诚心诚意的为你好，为你考虑。你这个人也很矛盾，一边自备的觉得不会有人会真心对你好，一边又无比渴望这样的人出现，一旦出现就会去依靠他，却又担心这样的依靠会在有一天被背叛......所以爱蜜莉雅，我永远没办法走进你的内心——你渴望真心，而这就是我永远没办法付出的东西——我们在这一点上没可能达成共识，这就是我烦躁的地方。”
一口气说完之后，尚邶心中那一点郁结消散了不少。他长舒一口气，随后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但笑容中的温柔稍微多了一些——就好像是给爱蜜莉雅的补偿一样。
“抱歉给了你压力，解决不了的事就不要去烦恼了，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说过吧——早安，爱蜜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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