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脸上微微一红，正要开口。
妙玉忽然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她的唇上。
“且慢开口，让我来猜上一猜。”
“我识得你多年，最知你是个清净自守、视外物如浮云的性子。”
“若是寻常的柴米油盐、亲眷龃龉，断不能叫你这般神思不属、进退失据……”
“既能乱了你的心神，想来，定是为了那最磨人的‘男女之情’吧？”
被妙玉这般一语道破了心事，邢岫烟身子微微一震。
一张俏脸霎时红透，怔怔的垂下眼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妙玉收回手指，看了她半晌，忽又淡淡一笑。
“你既不知从何说起，那便不必说了。”
“不如，我替你扶一乩吧。”
邢岫烟微微一惊。
她与妙玉相识数载，只知对方精通诗文茶道、佛理禅机。
却不知她竟还有这等窥探天机的扶乩卜算能为。
不等她答应，妙玉已起身。
从佛龛下的箱子里取出一副沙盘、一架乩架。
在案前摆好，又焚了一炷香。
提笔画了一道符，就着烛火烧了。
“你心里默念所问之事，同我一起扶着。”
邢岫烟依言跪在蒲团上，默默祝告了。
便同妙玉一左一右，扶住那乩架的两端。
起初，那乩架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邢岫烟忽觉指下一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道，从妙玉那一端缓缓传了过来。
那力道极轻极柔，却绵绵不绝。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那支乩笔。
她分明没有使力，乩笔却自己动了起来。
先是在沙盘里缓缓划了一道。
接着越来越快，沙沙作响。
龙飞凤舞，竟似有灵。
邢岫烟看得心惊，悄悄抬眼去看妙玉。
只见她双目微阖，神色寂然。
白皙的手指稳稳扶着乩架，连一丝颤动也无。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竟有几分不似凡人。
不多时，乩笔一顿，停住了。
沙盘上，赫然是几行字：
荆钗素袂守寒烟，偏向萧墙寄一椽。
莫叹孤贫无倚伴，侯门紫气早相牵。
堪怜几缕情丝乱，命里魔星宿世缠。
旧梦断桥风雨畔，终教明月照团圆。
见到这般乩词，邢岫烟朱唇微颤。
她在心头默念了一遍，又是一遍。
“断桥……魔星……团圆……”
一时间心神激荡，浮想联翩，竟有些痴了。
在她身侧的妙玉，同样低头凝视着那行字迹。
素来清冷孤高的眸子里，竟也罕见的闪过了一丝茫然。
这乩词……怎的同她自己那一卦，竟是这般异曲同工？
天定姻缘，命中魔星。
难道……
念头才起，妙玉身子忽然一晃。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自鼻端溢出。
眉心紧蹙，气息也乱了，胸口急促起伏。
一缕殷红的血丝，竟从她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邢岫烟大吃一惊，忙一把扶住她。
“你……你这是怎么了？”
妙玉轻轻摆了摆手。
有气无力道：“不妨事……歇一歇便好。”
“我这扶乩问卜之术，原是窥探天机的，不可多用。今日……是我托大了。”
她喘了几口气，勉强笑了笑。
“你且先回去吧。过两日得了闲，再来寻我说话。”
邢岫烟扶着她，心里忽然又是一动。
说来也奇怪，方才那个清冷疏离、浑身透着肃杀之气的妙玉，此刻竟像是不见了。
此刻靠在自己怀里的女子，倦怠柔弱。
虽然依旧清丽绝伦，神情却柔和了许多。
眼底那点幽冷的光也散了，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软。
邢岫烟满腹疑团，可妙玉既已开口送客。
她也不好再多留，便扶她在蒲团上靠好。
“既是如此，你且好生静养，我不打搅了，过两日再来看你。”
妙玉闭着双眸，只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邢岫烟见状不再多言，轻手轻脚的退出了佛堂。
一路走出栊翠庵的山门，忍不住又驻足回首。
粉墙寂寂，竹影摇摇。
只那一座小小的庵堂静静掩在秋色里。
邢岫烟秀眉紧蹙，只觉那位故友妙玉，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秘。
……
怡红院内。
贾宝玉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大红绫袄儿，斜歪在里间的软榻上。
手里捧着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西厢记》，有一搭没一搭瞧着。
神色间颇有些百无聊赖。
袭人和芳官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做针线。
袭人抬眼见贾宝玉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便放下手里的活计。
笑道：“我听说昨儿个傍晚，大太太的侄女，并珠大奶奶娘家的两个堂妹，都一道进了咱们园子。”
贾宝玉闻言，把书往胸口一扣。
“我也听说了。昨儿傍晚才进的府，太太便叫她们分别住进了二姐姐的紫菱洲和大嫂子的稻香村。我原想着，今儿寻个由头去瞧瞧的。”
芳官正低头咬线头，听了这话，抬起脸来。
嘴快道：“我听说，大太太那个侄女，本是要定给二爷做媳妇的。若真是这样，二爷可不好随随便便就去看人家。”
袭人听了，嗔怪的瞥了她一眼。
邢夫人一心张罗着要把侄女邢岫烟说给宝玉这事，阖府皆知。
可昨儿夜里，袭人却从王夫人屋里的彩霞那里听来另一番话。
原来王夫人对这门亲事极是不满，嫌那邢家姑娘家里穷，连一副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偏巧李纨的两个妹子也一道来了，听说模样都生得极好，又是书香门第出身，王夫人心里倒很中意。
如今老太太身上不好，懒怠管事。
王夫人便动了心思，有意撂开邢家那一头，从李家姐妹里替宝玉挑一个。
为着这事，邢夫人那边已憋了一肚子的气。
贾宝玉听芳官这般说，却只嘿嘿一笑。
在他心里，自己原该娶林妹妹、宝姐姐那样顶尖儿的绝色人物才是。
什么邢家姑娘、李家姑娘，想来不过是些寻常脂粉，如何能同钗黛相比？
可如今林妹妹和宝姐姐，都在那冠军侯府里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是一阵发堵，越发懒怠提这些事。
翻了个身，又把书举了起来。
正在这时，帘子一掀，麝月走了进来。
冲着屋里几人笑道：“你们坐在这屋里还不知道呢，昨儿个新来的那两位李家姑娘，我方才可是亲眼瞧见了，当真生得跟花儿一般的美貌！”
原本正歪在榻上打哈欠的贾宝玉一听这话。
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
急急追问道：“这话当真？”
麝月见他这副猴急模样，不由扑哧一笑。
“自然是当真的，我还能拿这事儿哄二爷不成？方才我往稻香村去，正撞见珠大奶奶领着那两位姑娘在院子里说话呢。”
“那两姊妹站在一处，真是人比花娇、玉雪可爱。更难得的是，她们两个竟是一对双生姊妹，模样儿一般无二，站在一处，跟画上画出来似的。”
说到这儿，麝月顿了顿。
又笑道：“这还不算完，我回来的时候听紫菱洲那边的丫头们说，大太太那位侄女，我虽没亲眼见着，可见过的人都说，生得比李家两位姑娘还要好些。那通身的清雅气度，便是比起先前林姑娘和宝姑娘，也不差多少。”
贾宝玉听了这话，哪里还躺得住。
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痒得难受。
当即翻身下榻，趿上鞋便往外走。
“我这就先去稻香村和紫菱洲瞧瞧去。”
袭人见状忙追到门口喊道：“二爷，方才太太房里还打发人来传话，说老爷回头还要叫你出去呢，你可别乱跑。”
贾宝玉哪里肯听，早一溜烟跑出了院门，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
另一边。
邢岫烟自栊翠庵辞别了妙玉出来，满腹心事的顺着竹林小径往回走，预备回紫菱洲去。
因心里头装着妙玉方才那番扶乩判词，她脚下走得极慢。
一路行来，但见园中假山嶙峋，曲水萦回。
岸边的垂柳虽已染了几分秋黄，却又有各色秋菊迎风怒放。
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端的是十步一景、画栋雕梁。
她一面暗自感叹这国公府邸的奢华气象，一面低头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不知不觉间，竟走岔了路，拐进了一片宽阔的池塘边。
池水中央，盖着一座四面环水的精致攒尖亭子。
匾额上写着“滴翠亭”三字。
亭子四面雕镂着格子窗，糊着雪白的窗纸。
邢岫烟顺着游廊往前走，恰好从那窗格子底下经过。
忽然，亭子里头传出一阵嘁嘁喳喳的低语声。
邢岫烟脚步一顿。
只听里头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吃吃的笑意。
“司棋姐姐，这个绣春囊，是你表弟潘又安方才托我悄悄带进来给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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