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一听。
眼前这清雅脱俗的女子，竟就是那邢岫烟，心里登时一阵狂喜。
再看她一身半旧衣裳，素面朝天。
在这满园锦绣里显得有几分寒素。
偏偏那股子清气，是李家姐妹也比不上的，果然更胜一筹。
又想到这女子，正是邢夫人那边做主要与自己说亲的人。
心里越发痒得抓心挠肝。
忙抢上一步，拦在她跟前。
笑道：“邢姐姐且慢走！我久闻姐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俗。”
邢岫烟脚下一停，秀眉轻轻蹙起。
宝玉却没瞧出来。
只顾笑道：“岫烟，岫烟……‘云无心以出岫’，好名字！”
“真真是山间的一缕云烟，叫人看得见，抓不着。”
“我常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今儿见了姐姐，才知这话还说轻了。”
“姐姐这样的人物，竟是水也比不上的，那些满头珠翠的，到了姐姐跟前，都成了泥猪癞狗了。”
邢岫烟听他颠三倒四，满嘴混话，心里越发厌烦。
只又微微一福：“宝二爷谬赞了。岫烟还有事，先告辞了。”
贾宝玉大急，哪里肯放她走。
一时性起，竟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口里也越发没了遮拦。
“好姐姐，你莫害臊！我都知道了，大太太是要把你许给我的。”
“你放心，我这就去回太太和老太太，定叫你风风光光的进我们家的门。”
邢岫烟被他这一拉，脸色霎时变了。
满脸羞怒，用力将袖子从他手里挣了出来。
后退一步。
正色道：“宝二爷请自重！岫烟虽是贫门小户的女儿，却也断没有由着人这般拉拉扯扯、轻薄作践的道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桥上几个过路的小丫头都停了脚，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
贾宝玉却还是不依不饶，只当她是女儿家脸嫩，又涎着脸凑上前来。
“好姐姐，你别恼，我原是一片真心……”
说着，又要去拉她的手。
邢岫烟又急又气，情急之下，将衣袖用力一拂。
贾宝玉冷不防，脚下正踩着桥边一块生了青苔的石头。
一个趔趄，竟“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桥上那几个小丫头再忍不住，捂着嘴“嗤嗤”的笑出声来。
贾宝玉坐在地上，一张大脸涨得通红。
他长这么大，在这园子里向来是众星捧月一般。
几时当着丫头们的面，吃过这样的瘪？
一时只觉面子丢了个干净。
爬起身来，拍着身上的土，便要发作。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宝兄弟，你在这里胡闹什么呢？外头老爷正打发人满园子找你，你倒有闲心在这里练把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丽人，从柳荫底下款款走来。
一身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不是王熙凤是谁？
平儿跟在她身侧，抿着嘴，似笑非笑的瞧着贾宝玉。
凤姐先走到邢岫烟身边站定，这才斜睨着宝玉。
笑道：“你还不快去？去得迟了，仔细老爷的板子！”
贾宝玉一听“老爷”二字，满腔的火气登时泄了大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凤姐却不再理他，转身拉起邢岫烟的手，满脸堆笑。
“可巧，我正要寻邢妹妹呢。有几样东西要给你，快随我到屋里说话去。”
说罢，也不等贾宝玉答话，拉着邢岫烟便走。
贾宝玉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去远了。
又想起贾政在找自己，心里一阵发虚。
只得耷拉着脑袋，灰溜溜的往前院去了。
……
进了凤姐院中。
邢岫烟才停下脚步，郑重向凤姐福了一福。
“方才多承二奶奶替我解围。”
凤姐伸手扶住笑道：“又不是多大的事，也值当你谢来谢去？”
到了屋里，平儿亲自捧茶过来。
邢岫烟接了，道了声谢，仍坐得端正。
凤姐见她方才受了那样的委屈，也只不卑不亢，荣辱不惊。
不免又添了几分好感。
待见她袖缘已洗得略微发白，裙边虽收拾得齐整，料子却是旧的，心中便又暗骂起邢夫人来。
亲侄女千里迢迢投奔过来，竟也舍不得替她添两身像样的衣裳。
当真是一毛不拔，抠到了骨子里。
她回头吩咐道：“平儿，去把我前儿新做的那几套衣裳，连那两副头面，都拿过来。”
平儿应声去了。
不多时，捧了一摞衣裳、两只锦匣出来。
衣裳是簇新的，一件桃红撒花的缎子袄，一件月白绣梅的夹袄，一件银鼠皮的坎肩，还有几条裙子。
锦匣里是两副头面，金簪银钗，珠翠玲珑。
凤姐拿起一件，笑着在邢岫烟身前略比了比。
“妹妹从杭州来，路上事多，行李里自然顾不上件件齐全。”
“我这里恰有几套才做得的，还不曾上身。这两日又懒怠穿这些浅颜色，白放着也是放着，倒不如给你。”
邢岫烟忙起身推辞。
“这如何使得？二奶奶的东西，我……”
“怎么，我的东西，便穿不得？”
凤姐故意挑眉，随即又笑。
“放心，都是新的，不是将穿旧的拿来搪塞你。这几件头面也是清淡样子，正合你的容色。”
邢岫烟越发过意不去。
“二奶奶好意，我心里知道。只是这几样未免太贵重了。”
凤姐将衣裳递给平儿，从案边拿过一张花笺。
“你且先别忙着推辞，我还有一桩事呢。”
“冠军侯府那几位姑娘，今儿送了帖子来，请咱们过去赏秋。”
“你珠大嫂子、二妹妹、四妹妹都在里头，连你和李家那两个丫头，也一并请了。”
凤姐看着邢岫烟。
笑道：“你如今住在咱们家，总不能到了出门做客时，我这个作嫂子的，连妹妹少件应时衣裳也不知道。那还不叫她们笑话我只顾自己打扮？”
平儿也在旁笑道：“姑娘若再推辞，奶奶这番心思，可真白费了。”
邢岫烟闻言不再推让。
只轻声道：“既如此，多谢二奶奶。只是我与那侯府的姑娘们并无多少往来，这样过去，岂不冒昧？”
凤姐笑道：“这有什么？那冠军侯爷如今不在神京，府里只有女眷，又都是同咱们一处顽大的好姊妹，最是和气的。妹妹只管同我一起去，只当是去逛一回园子。”
邢岫烟听说贾瑞不在京中，心里不由一阵失落。
可转念想到薛宝琴先前也曾相邀，她又有些意动。
那位薛二姑娘说起侯府中诸位姐妹时，眉眼间自有一份亲昵自在。
并不像她在荣府见到的这般，连说句话也要先掂量几分。
她原也想去瞧一瞧。
那些常被人提起、各有才情本事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又是怎样相处的。
邢岫烟沉吟片刻，到底点了点头。
轻声道：“既是二奶奶这般说，岫烟便去叨扰一回。”
凤姐笑道：“这才是了！”
邢岫烟垂下眼，望着手边那一摞簇新的衣裳，眸光微微一动。
冠军侯府。
虽见不着他，能先去见见那里的几位姑娘，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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