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中”字。
第一页的正中央,林栋写下了这行标题:《兔子未来五十年国防与重工业体系总纲》。
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全界面展开。
光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弹道导弹模块:东风一号。射程600km,液氧煤油液体燃料,惯性制导,起飞重量20吨。】
【防空导弹模块:红旗一号。射程32km,无线电指令制导,破片杀伤战斗部。】
……
参数极其完美。
但他没有去点那些详细的技术图纸,他不需要系统教他怎么画蓝图,前世几十年的国家级总师生涯,早就把这套庞大的体系刻在了骨头里,系统给的是“果”,他要种的是“树”。
但林栋只看了一分钟,就关掉了光幕。
在这个连无缝钢管都要靠废料堆里翻的年代,把图纸拍在桌上,工人们只会看着你发呆。
他拔出钢笔,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树状图。
他写下弹道导弹的落地拆解:发动机厂选址在哪?液氧和煤油的化工厂建在哪?耐高温合金的冶炼炉怎么改?喷管延伸段的钨钼合金怎么车?陀螺仪的精密轴承谁来磨?试车台的防爆墙需要多厚的钢筋混凝土?
他写下防空导弹的工业配套:系统给了雷达参数,但林栋在纸上写了更多,需要建高山预警雷达站;需要铺设几百公里的地下指挥通讯线;需要高频磁磁控管的量产线;最重要的是,需要培训一千个能看懂示波器波形的雷达操作员,还有最核心的,高纯度单晶硅的提纯工艺去哪找?大型真空电子束焊机怎么造?
这些系统没说的东西,是林栋用前世几十年的经验,一笔一划补上的。
他把庞大的“未来”,拆解成了1950年能迈出去的“下一步”。
没有捷径。
全是苦活。
写到第三天,他停笔,看着满墙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流程表。
从枪管钢材到弹道导弹,从覆铜钢到雷达体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写的不是一个武器清单。
这是一个国家的工业血脉。
是把一个农业国,硬生生拽进工业强国俱乐部的入场券。
第一天,孙有德把铝饭盒放在门外的窗台上,敲了两下门,放下就走。晚上来收的时候,饭盒原封不动,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冻成了白色的油脂块。
第二天,孙有德把热好的饭盒放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林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里的钢笔没停过,满地的废纸团,孙有德站了一会儿,把冷掉的饭盒换走,换上了一壶滚烫的高末茶。
第三天,孙有德把饭放门口,忍不住问了一下。
“写到哪了?”
林栋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写到天上去了。”
第七天,孙有德终于忍不住推门看了一眼。
满屋子的图纸,从地板堆到窗台,墙上贴满了流程图。
孙有德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里正在孕育着某种足以改变国运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
第十四天。凌晨。
窗外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灰白。
风雪停了。
林栋面前的桌面上,铺满了厚厚的几百页图纸和规划书。
一个完整的军工体系骨架,在他笔下彻底诞生。
他停下笔。
右手手指因为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握笔,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
他用力掰开手指,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缝里全是碳素墨水的痕迹。
他起身伸展活动了一下身体,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看了一眼。
第三车间的灯依然亮着,轧机的轰鸣声顺着冷风传过来,韩师傅和孙有德还在里面。
今晚,他们也不睡了。
为了这个国家,无数人都在熬夜。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上午八点。林栋推开准备间的门,走了出来。
胡子没刮,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但他站得笔直。
陈厂长已经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林栋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交到陈厂长手上。
“厂长,这是我的想法,能用上多少,就看京城了。”
陈厂长接过档案袋,掂了掂分量。
很沉。
他的手在抖。
“小林,这东西……”陈厂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份重量。
“送去吧。”林栋说。
蓝图上交后,数日无回音。
林栋照常工作,指导无后坐力炮的量产,优化近炸引信的良品率,解决轧机三辊改造后的疲劳裂纹问题。
但他也会偶尔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他在等。
晚上,他坐在实验室里,辅助系统的光幕开着,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想:如果一个国家看不懂这份蓝图怎么办?如果有人觉得“太超前了,不切实际”,直接束之高阁怎么办?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出现“不安”,这不是技术上的不安,是信任问题。
前世,他背后是一个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强大祖国,只要他画出图纸,国家机器就能完美运转,把图纸变成实物。
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百废待兴,连火柴都叫“洋火”的国家。
他的蓝图太庞大,庞大到可能会压垮这个国家脆弱的财政和人力。
造导弹,意味着要抽调全国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
造雷达,意味着要砸锅卖铁去进口精密仪器。
如果京城觉得他在异想天开,觉得不如多造几万发子弹来得实在呢?
第七天傍晚,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吉普车驶入厂区。
陈老总突然出现在奉天。
他没有去车间,而是直接把林栋叫到了厂长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陈老总没有寒暄,他盯着林栋,眼神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只说了一句话。
“那份东西,送到了最高处。”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最高处?”
林栋看着他。
陈老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林栋懂了,送到最高处,意味着那份蓝图没有被当成废纸,而是被那位伟人亲自翻阅,并准备作为国家意志来推行。
“准备一下吧。”陈老总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城要给你换个地方了。
奉天这座庙,快装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陈老总走后,林栋回到第三准备间。
推开门。
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空气流动有极其微小的变化。
有人进来过!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办公桌。
桌上,放着一封没有拆封的信。
信封是纯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只有正中间,用钢笔写着“林栋亲启”四个字。
字迹极其陌生,透着一股冷硬的肃杀之气。
而且,信封的边缘,有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印记,像是血,又像是某种特殊的火漆。
林栋盯着那封信。
他缓缓走过去,伸出手。
手指捏住信封边缘,微微收紧,“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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