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任一帮人喊破了喉咙,花月楼里也没有人回答,无心想笑。
昨夜楼主跟几个姑娘不知喝了多少酒,加上守岁,这会估计依旧宿醉未醒,根本不可能有人理会楼外的吼叫。
更何况,花月楼向来不是谁嗓门大就能进的地方,能在三江城立足这些年,靠的从来不是卑躬屈膝。
虽然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嘶哑的声音。
那一脚踩得太久,连呼吸都成了奢侈,更遑论开口为自己辩驳。
而一脚踩在他脸上的中年男人,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于是松开了脚,低头看着他吼道:“看吧,就算你想替她们卖命,也没有人能救你!”
无心叹了一口气,眼里并没有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他能指望谁来救他?
小庙里的老头?还是梦里的楼主?还是那个陌生的老头?
对他来说,无论是谁对他来说都是非常奢侈,且难以实现的事情。
他喜欢朋友,却从来没有人将他当作朋友。
因为他是天音寺的佛子,生来注定要一世孤独,只能高高在上......即便来到世间,换了一种身份,依旧没有人会靠近他。
除了小青。
而此时的小青,只是一棵小草,柔弱到不能自保,更不要说在这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能护得住他?
这一刻,无心才明白那一句话:“低贱到尘埃里,任世人一脚踩上去,瞬间化作雪泥......说的便是他当下的情形。”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眉睫上,凉意渗入骨髓。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在雪地里,倒也算干净。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花月楼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就在这时,芍药忽然上了高楼,吃惊地望着楼外的一幕,尖叫道:“陈灵儿,你竟然带人找花月楼的麻烦?!”
那一声尖叫划破风雪,劈开了僵局。
楼外众人纷纷抬头,只见高楼之上,一袭素衣的芍药凭栏而立,眉目间尽是冷意。
陈灵儿抬头望去,却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芍药,文家长老死了!”
芍药道:“你也应该知道他不该在花月楼闹事的,而且,杀他的也不是我们!”
文家小姐怒吼道:“文家长老,是在花月楼重伤,中毒身亡……难道你们不敢承认?!”
芍药吸了一口气,一声冷笑:“你算什么东西?我跟陈灵儿说话,只是看在青云观的面子上!”
陈灵儿一愣,却没有立刻回答。
或许在她看来,芍药说得没错……若不是因为自己是青云观弟子的原因,只怕芍药连她都不想理会。
花月楼的人向来眼高于顶,区区一个文家,还真未必放在眼里。
文家小姐感受到了威胁,于是指着雪地里的无心吼道:“看清楚,这家伙就要死在你的面前!”
无心神色不变,喃喃自语:“我还活着。”
芍药一愣,看着地上的无心,一声冷喝:“陈灵儿,你敢杀我花月楼的人试试!!!”
那一声冷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连风雪都仿佛为之一滞。
陈灵儿眼看骑虎难下,只好应道:“你说话声再大一点,那个杀人凶手再不出来,我一定可以让他死在你眼前!”
无心叹了一口气:“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文家小姐叫不出来了。
面对无心这样的人,她实在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还能拿什么威胁他?
既然芍药已经出现,她要找的人没有出来,青云观的文青玉等人估计还在路上。
陈灵儿不吭声,她也不敢,更不能自作主张。
就不知怎的,她的火气上来了,重重一跺脚,指着雪地上的无心吼道:“给我动手,打死一个杂役又能如何?大不了赔钱!!”
芍药脸上全无表情,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试试!”
文家小姐跳了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你敢这样跟我说话?花月楼是不是不想在三江城做生意了?!”
芍药想着楼主的话,冷笑道:“你说对了,从今天起,花月楼不再做三江城的生意,更不会接待文家、陈家的人!!!”
文家小姐吃惊地望着她,一步步往后退。
就在这一瞬间,她才发现花月楼的侍女恍若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说不出的冷酷无情。
要知道她可是文家的小姐,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谁都不敢抗拒的命令。
一个侍女绝不会变得这么快,只有那种无惧于生死的修士,才会有这种气势。
直到这时,她才扭头望着陈灵儿说:“陈灵儿,你要替我做主!”
陈灵儿闻言,也怔了怔。
望向高楼上的芍药,冷冷一笑:“花月楼这是不想开了?!”
芍药没有否认。
只是冷冷一笑:“陈灵儿,想不到你去了青云观修士,依旧这么狂妄,你怕是忘了一件事,我家主人,也不是好惹的……”
陈灵儿闻言,脸上突然露出杀机:“你这是威胁我?”说完“锃!”一声拔出手中灵剑,指向雪地上的无心!
芍药的脸色变了。
中年男人脚下用力,无心顿时被他踢飞,落在文玉柏的面前。
陈灵儿一愣,却没有出手拦阻。
文玉柏吐了一口气,拔刀斩出喝道:“今日,且让我替死去的长老报仇雪恨!”
不等他的刀落下,花月楼外,突然刮起了一阵寒风,风势凛冽,卷起地上的雪花,瞬间迷住了众人的眼睛。
一片雪花落在文玉柏的刀身,“咔嚓!”一声,长刀还没落在无心的头上,便断成了两截!
直到眼下,众人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因为,雪花弥漫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于是,他们自然没有看见眼前这一幕,连花月楼上的芍药姑娘,也被风雪迷住了双眼。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雪花纷飞,落在文玉柏的手臂之上……
于是他握剑的手臂,指向地上无心的左右,在雪花落下的瞬间,也一块一块掉在地上……
只是眨眼之间,众人被雪花迷住的双眼,再次被纷飞的鲜血染红!
“啊!”
文玉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小姐救命!”
直到这一声惨叫响起,众人才发现,本应斩在杂役头上的那一把刀,断了,连着文玉柏的双臂,也碎了一地!
地上厚厚的积雪,瞬间被鲜血染红!
一时间,竟无人猜到这是谁出手了……陈灵儿猛然抬头望向高楼,在她看来,只有楼主的剑,才能悄无声息落下!
才会以这样傲然之姿斩落,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
寒风呜呜,天空中零星的雪花落下。
连楼上的芍药姑娘也惊呆了,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吭声。
在她看来,应该是楼主怒了,所以那挥手斩向无心的家伙,才会断了两条手臂!
“扑通!”
文玉柏重重倒下,在雪地里翻滚,却没有人敢上前……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捏着绳子,生怕无心跑掉!
中年男人吓坏了,这样的情形不是他预料中应该发生的事情。
文家小姐一声惊呼:“芍药你别猖狂,青云观的长老,已经在路上了!”
一时间,花月楼外响起一阵惊呼声,以及文玉柏凄厉的嘶吼。
然而任他嗓子吼哑了,也没有人来救他。
原本他在文家就不受待见,又惹下这等大事,一时间连文家小姐,都懒得理他了。
死一个旁系的族人,对于文家小姐来说,跟死一条狗并没有什么分别。
正如她吼出的那番话,她在等,等着青云观的长老,突然降临。
倒在雪地里的无心,望着血肉模糊的文玉柏,这家伙换去了双臂,开始七窍流血,这还不止,那些渗出的鲜血,最后在他眼里凝聚成一粒粒的血珠。
前一刻还在挥手斩人的文玉柏,这一刻却无比凄惨。
其模样,比倒在雪地,被十几根绳子捆住的无心还要凄惨百倍。
无心想到庙里正在蜕变的妹妹。
会心一笑。
看在文家小姐眼里,却是地上将死的杂役,竟然露出一抹邪恶的笑容。
忍不住吼道:“笑什么笑,你也要死了!”
这时候,文玉柏的脸庞,已经扭曲成僵硬死板的狰狞之色,眼看要不了一时半会,就会因为鲜血流干死去。
他却再也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无心默默地注视着眼前一幕。
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不到死生降临的一刻,他决计不会出手,安忍不动如大地,这时的他已经跟大地化为了一体。
然而,地上的文玉柏已经意识模糊,浑浑噩噩之中,他想到了一个人,于是眼前便浮现了小青的影子。
以及那一天,他在赌坊里输了钱,将小青卖进花月楼的情形。
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咚咚咚……
风雪中恍若响起一阵阵死亡的钟声,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是青云观来的马车,踏过长街发出的声音。
怔怔地,他盯着地上的无心,嘴角嗬嗬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无心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没有理会,在他看来,打从将小青卖进花月楼的那一刻起,眼前这家伙便不配再做一个人。
文玉柏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伸了过来,却是那目瞪口呆的中年男人,终于回过神来,向将死的文玉柏伸出了援手。
楼上的芍药却在这时猛然一凛。
只见两辆马车踏过长街,向着花月楼缓缓而来,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神情冷漠的少女面容。
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楼主,青云观的人来了!”
两辆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花月楼前,血染的雪地触目惊心,断刀残臂散落一地,文玉柏的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风雪呜咽,仿佛在为谁哀悼。
而倒在雪地里的无心,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与大地同寂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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