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秦长青的外门身份牌,被一只靴子踩碎在青云宗大殿中央。
碎木屑溅开。
半枚旧玉从牌缝里滚出来,停在赵无极鞋尖前。
只差半寸。
再往前一点,这世上最后一样和他娘有关的东西,也会碎在青云宗的地上。
赵无极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笑。
“勾结魔修,坏圣地收徒大典。秦长青,你也有今天。”
殿内很静。
高位上,掌门陆玄成坐得端正,案前放着外门除名册。大长老沈清河抚着胡须,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侧长老、执事、内门弟子站了满殿。
还有一位太玄圣地使者,白衣垂袖,半阖着眼,像是只来见证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长青弯下腰。
他绕过赵无极的靴尖,也绕过那些等着他失态的目光。
他只是把那半枚旧玉,从碎木屑和泥灰里,一点点捡了出来。
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玉面上的灰。
像小时候他娘替他擦脸上的泥。
旧玉入掌的瞬间,发烫了。
像某个被压了十七年的东西,被碎牌声敲醒了一下。
秦长青把玉攥紧。
棱角硌进掌心。
他没喊疼。
赵无极却像没看够,故意把脚尖往碎牌上又碾了碾。
“外门弟子秦长青,入宗十七年,资质平平,寸功未立。”
陆玄成放下掌门印,开口。
每个字都像朱笔落在账册上,划掉一笔早该划掉的旧账。
“今日太玄圣地使者在此,圣地收徒大典被扰,青云宗不能包庇。”
“即日起,逐出青云宗,名册除名。”
除名册上的朱笔落下。
秦长青两个字,被一笔划过。
殿柱深处,一道旧阵纹忽然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息。
没人注意。
只有太玄圣地那位白衣使者,眼睫动了一下。
秦长青抬头,看向高位。
“寸功未立?”
沈清河抚须的手停了一瞬。
秦长青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看了一眼殿角那根殿柱。
十七年前他入山时,那里阵纹漏风。后来每年冬天,都是他蹲在阵脚下,一笔一笔描牢。
功劳簿上,却永远只有四个字。
杂役轮值。
再多的话,不必在这里说。
说给装聋的人听,只会脏了嗓子。
沈清河袖口一压。
“放肆!”
灵压骤然压下。
殿内烛火猛地一矮,几名外门弟子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秦长青没有跪。
灰布长衫被灵压贴紧,肩骨被压得发疼。
可他站得很直。
旧玉在掌心越来越热。
热得像有一截断掉的脉,隔着十七年,重新接上。
沈清河盯着他,声音冷了下来。
“外门弟子,不配问宗议。”
沈清河淡淡补了一句。
“你师兄当年,也是这样走的。”
秦长青握玉的手指收紧。
旧玉边缘割破掌心,渗出一点血。
赵无极笑了。
“怎么,还想替你那个短命师兄翻案?”
“秦长青,你现在连青云宗的人都不是了。”
大殿里有人低笑。
笑声不大。
却一层一层压过来。
这时,后排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站住。”
人群分开。
苏明月走了出来。
她穿着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裙,眼眶有些红,像是忍了许久。
殿里不少弟子看见她,神色都软了下来。
这位内门师姐待人温和,处事公正,外门不少人都受过她照拂。
秦长青也受过。
至少,旁人都这么以为。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长青,低个头吧。”
秦长青看着她。
苏明月咬了咬唇。
“宗门养你这么多年,掌门和长老也有难处。今日圣地使者在场,你再闹下去,大家都下不来台。”
“你先认个错。”
“真相以后再说。先把今天过去,别让宗门难做。”
她说得很真诚。
真诚到秦长青差一点,就信了她是在帮他。
可她让他认的,是他没做过的罪。
她让他谢的,是逐他出宗的人。
她还让他把真相,排在青云宗的脸面后面。
秦长青收回目光。
“苏明月。”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若真想替我说话,刚才,就该说。”
苏明月指尖掐住袖口。
赵无极嗤笑。
“苏师姐好心给你台阶,你还不知好歹。”
秦长青看了他一眼。
“你踩碎的,不只是身份牌。”
赵无极笑意一僵。
他下意识看向高位。
陆玄成没有开口。
沈清河也没有。
于是赵无极又有了底气,抬脚把最后一块身份牌碎片踢到秦长青脚边。
“不是身份牌是什么?”
“一块破木牌,踩碎就踩碎了。”
“你若舍不得,跪下来捡干净,说不定我还能赏你一个杂役木签。”
殿内几个内门弟子笑出了声。
笑声刚起,殿柱深处那道旧阵纹又亮了一息。
这一次,白衣使者指尖停在茶盏边。
他看见了。
也看见秦长青没有回头。
一个被逐出宗门的外门弟子,连怒意都收得住。
这比当场拔剑更难。
秦长青看了赵无极一眼。
那眼神不是恨。
像是在看一个还在为踩碎一块木牌得意的人。
秦长青没再理他。
有些账,不急着在嘴上算。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圣地使者案前时,他停了一下。
按青云宗规矩,外门弟子离殿,要向圣地使者行一礼。
秦长青俯身。
袖口扫过案沿。
一缕极淡的灰粉落进使者茶盏。
茶水一荡,很快停住。
秦长青没有回头。
这盏茶,他替青云宗敬了。
那位白衣使者半阖着的眼,睁开了一线。
他看了秦长青一眼。
没说话。
秦长青直起身,迈出了大殿。
殿外天色阴沉,山风卷着他的衣角。
他每一步,都踩过那些身份牌碎片。
碎片在脚下咔嚓响了几声。
像某种旧东西,被这一声敲裂了。
就在他迈出山门的那一刻,一道冰冷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被青云宗除名。」
「宗门因果断开。」
「万古收徒系统,启动。」
秦长青脚步一顿。
眼前浮出一面淡金色面板。
面板之上,八道剪影一闪而过。
第一道,持断剑的少女。
第二道,掌丹火的女子。
第三道,脚下阵纹如星。
往后,妖影遮天,魔气如渊,佛光碎裂,指尖绕着时间长河。
第八道看不清脸,只有一双淡漠如天命的眼。
每一道剪影下方,都是同一行字。
「未来女帝·定位中。」
秦长青沉默片刻。
他刚被赶出宗门,连一块身份牌都不剩。
系统却告诉他,这八个人,将来都是女帝。
而他,是她们的师父。
他在心里问:“收徒?”
「万古师道,收徒返还。」
「弟子命格越高,返还越高。」
「检测到第一位帝命弟子。」
「命格:残缺帝剑命。」
「未来成就:剑道女帝。」
「当前位置:青云山门外。」
「当前状态:剑骨被夺,右手将断。」
「三十息内无人干预,帝命根基二次崩裂。」
秦长青抬眼,看向山门外。
雨还没落。
可山道尽头,已经有风带来一股血腥味。
秦长青把那半枚旧玉攥紧,迈步朝血腥味走去。
青云宗欠他的。
不急。
先救人。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最后一缕光落在碎裂的身份牌上。
那半截“青云外门”四字,被雨前的风吹得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
像从这一刻起,他和青云宗,再无半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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