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落下后,试剑台上反而更静。
外门第一试剑牌,在洛清寒掌心里。
青铜牌不大,边角沾着灰,“外门第一”四个字被她的血染出一圈暗红。
杨擎跪在台边,膝下全是木屑和泥。
那块写着“认输”的木牌,就躺在他脚旁。
风一吹,朱砂字翻上来。
认输。
沈清河放下茶盏。
“慢着。”
两个字落下,杨擎眼底猛地亮了。
他撑着站起,指着洛清寒手里的牌。
“三剑只是私下赌言!我还没按小比规矩认输,她凭什么拿外门第一试剑牌?”
外门执事握着锣槌,手背上筋线凸起。
赵无极站在沈清河身后,腰间本命剑缠着青布。他看向秦长青,嘴角压出一点冷意。
“秦长青,你不会真以为,一个废骨撑过三剑,就能改青云宗的规矩吧?”
洛清寒把试剑牌压进掌心。
她右手血布散开,掌心裂口还在渗血。
她站得稳。
可每一次呼吸,断骨深处都像被冷针钉着。
苏明月从人群后往前半步,袖中白瓷止血散已经取出。
她原本想说,别把事闹大。
可看见洛清寒掌心的血,那句话没能出口。
秦长青抬眼。
“规矩?”
沈清河淡淡道:“青云外门小比,胜负由执事判定。外门第一试剑牌,也由宗门授予,不是谁抢到手里,就归谁。”
杨擎立刻伸手。
“拿来。”
洛清寒看着他。
“三剑,是不是你说的?”
杨擎握着剑柄的手僵住。
“那是赌约,不是小比规矩。”
“三剑后我还站着,牌归我,是不是你说的?”
“宗门未认!”
洛清寒点了点头。
她把试剑牌放到台面上。
叮。
又弯腰,捡起那块“认输”木牌,放到试剑牌旁边。
一铜一木。
一个写着外门第一。
一个写着认输。
洛清寒抬眼。
“哪个是青云宗的规矩?”
台下没人答。
秦长青往前一步,没有上台,只停在试剑台下。
“杨擎,试剑牌是你自己摘的,三剑是你自己说的。”
他顿了一下。
“认输木牌挂在台边,锣也敲过。现在说不算?”
他看向外门执事。
“现在说不算。那我问一句,青云宗的规矩,是写在名册上,还是长在沈清河嘴里?”
沈清河袖口一压。
“放肆。”
灵压落下,试剑台四角压阵灵石同时亮起。
洛清寒肩膀一沉,掌心的血滴得更快。
秦长青抬手,指向试剑台左侧。
“既然讲规矩,那就念规矩牌。”
众人这才想起,台边立着一块老木牌。
风吹雨打多年,字迹发暗。
可上面三条旧规还在。
第一,登台者自定赌注,执事见证后,不得反悔。
第二,外门试剑牌持有者若以试剑牌为赌,败则牌易主。
第三,三招之约,以招尽为结。
外门执事盯着那行旧规,嘴唇动了两下。
秦长青道:“念。”
外门执事没动。
赵无极冷声道:“秦长青,你以为你是谁,也配命青云执事?”
秦长青没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块老木牌。
咔。
木牌下方钉入地面的铁钉,自己松了半寸。
灰尘从刻字里落下来。
第三条旧规反而更清楚。
三招之约,以招尽为结。
台下有人低声念了出来。
“三招之约……以招尽为结。”
一个声音之后,很快有第二个。
“杨师兄自己说三剑。”
“执事也敲锣了。”
“那牌,按规矩已经易主。”
沈清河眼神冷得像冰。
陆玄成开口。
“按规矩记。”
外门执事猛地抬头。
“掌门……”
陆玄成看向周玄真。
太玄圣地使者端着茶盏,没有喝,只看着青云宗的试剑台。
陆玄成重复一遍。
“记。”
外门执事走到案前,翻开小比名册。
杨擎名字旁边,朱砂写着“外门第一,持试剑牌”。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墨痕划过。
杨擎名字旁的“外门第一”被划掉。
下一行写下:
洛清寒。
试剑牌易主。
朱砂印盖下去。
啪。
杨擎身形晃了一下。
这一声之后,他不只是输了三剑。
他在青云外门名册上,也被划掉了。
洛清寒重新拿起试剑牌。
这一次,没人再让她放下。
秦长青看向沈清河。
“这才叫规矩。”
赵无极忍不住往前一步。
“不过一块外门试剑牌,她拿得住吗?”
洛清寒侧头,看向他腰间缠着青布的本命剑。
“比你的剑,拿得稳。”
青布下,剑鞘里传来一声细响。
咔。
赵无极按剑的手猛地收紧。
几名外门弟子同时低头。
秦长青对洛清寒道:“下来。”
洛清寒走下台阶。
苏明月把白瓷瓶递出去。
“先止血。”
洛清寒看着那只瓶子。
“这是给我,还是给青云宗?”
苏明月指尖抵住瓶身。
“给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苏明月唇色白了下去。
洛清寒没有等她答,把瓶子推回去。
“我有师尊。”
秦长青从苏明月身旁走过,只对洛清寒道:“手。”
他把苏掌柜昨日分好的止血草粉洒在伤口上。
洛清寒指节一缩,没有出声。
秦长青缠好血布。
“疼就记住。”
洛清寒低声道:“记住了。”
“记住什么?”
她看向名册。
“赢了,也要让他们亲手记下。”
秦长青点头。
“对。”
周玄真这时走到老规矩牌前。
他伸手,在第三条旧规上抹了一下。
灰下面,木纹里竟有一道极细剑痕。
不是新刻的。
很旧。
“这块牌,谁刻的?”
外门执事额头冒汗。
“回使者,外门旧物,已有多年。”
木牌底部,忽然又落下一点木屑。
两个几乎被年岁磨平的小字露出来。
长青。
不是全名。
只有两个字。
可试剑台前所有人都看见了。
赵无极低声道:“不可能。”
秦长青开口。
“不是我刻的。”
沈清河冷笑。
“你倒知道不敢认。”
秦长青看着那块牌。
“我只是补过。”
“十二年前,外门小比台塌过一次,规矩牌被砸裂,第三条旧规断成两截。外门执事让我修。”
“修好后,功劳簿上写的是:杂役整修木牌。”
台下几个外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阵法是杂役轮值。
矿脉是赵无极受赏。
修剑不留名。
连规矩牌,也是杂役整修。
苏明月站在人群后,握着那只未拆封的止血散。
十二年前,她也在外门。
她记得小比台塌后,有个灰布衫少年蹲在试剑台边,一整夜削木、描字、补铁钉。
第二日,外门小比照常。
执事夸赵无极组织弟子修缮有功。
秦长青站在人群后,袖口全是木屑。
她那时没问。
一次也没问。
啪。
一个外门弟子的腰牌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青云”两个字,声音发哑。
“我们以前,是不是错过很多?”
没人骂他放肆。
因为同样的问题,已经落在很多人心里。
就在这时,山门外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库房弟子跌跌撞撞冲进小比场,手里捧着一只裂开的木匣。
木匣上缠着青云宗库房封条。
封条被火燎过半边。
他跪倒在陆玄成案前。
“掌门!”
“库房出事了。”
“秦长青旧物匣……少了一件。”
木匣打开。
里面空了一格。
格底铺着旧红绸。
红绸上,还留着一枚簪子的压痕。
可簪子不见了。
秦长青看着那道压痕。
系统面板也在这时亮起。
「姜璃状态更新。」
「药王谷追兵已入驿镇外林。」
「灵鹤正在折返。」
洛清寒低声问:“师尊,去接师妹吗?”
秦长青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陆玄成案前尚未合上的名册。
“日落前。”
“旧簪,牌位,旧名。”
“少一样,我回来取一样。”
这句话落下,试剑台边的老规矩牌在风里晃了一下。
第三条旧规上的灰,又落下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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