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追风在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秋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和许裴川嘴里说的那些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林长生看着蹲在台阶上的老友。
这个人他认识了快四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小茶庄里大声吹牛说要做全省最好的茶叶的年轻人。
现在蹲在台阶上,背都有点佝偻了。
“对方什么来头?”
林长生开口了。
这句话一出,许裴川就知道他在认真听了。
“鼎盛集团,老板叫钱卫东。”
“在邻省做了二十多年,从房地产起家。”
“后来涉足矿业、物流、农业。”
“茶叶这块是他两年前才开始布局的。”
许裴川吸了吸鼻子。
“我打听过,这个人在省里有关系。”
“具体多硬我不清楚,但地方上没人敢惹他。”
“连当地的行业协会都不帮我说话。”
林长生沉默了。
许裴川说的这些他听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纠纷。
对方有资本有关系,用的是系统性打压的手段。
从销售渠道到供应链到法律到银行,全方位围堵。
一个人在里面挣扎,跟蚂蚁面对洪水没什么区别。
“老许,你来找我是?”
许裴川站起来,看着林长生。
“我不瞒你说,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的。”
“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求人帮忙,你知道的。”
“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那片茶山上还有十几户茶农,几十口子人。”
“他们跟了我十几二十年了,如果茶山没了,他们也就完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什么路子。”
“但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找谁了。”
林长生看着他的眼睛。
“你先别急,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两个人重新回到堂屋坐下。
林长生又泡了一壶茶。
“你把对方的情况再说详细一点,公司注册信息、官司判决书、银行抽贷的通知。”
“你手头有这些材料吗?”
许裴川从旅行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装了厚厚一沓材料。
判决书、合同、律师函、银行通知、鼎盛集团的工商信息,全在里面。
林长生接过去,一份一份翻看。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看到几份判决书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判决理由确实牵强。
有两份几乎是完全忽略了许裴川这边提交的证据。
“这几份判决,你上诉了?”
“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在当地继续打没有用了,建议我走最高院的途径。”
“但那个流程太慢了,等判下来我人都破产了。”
林长生把材料放回档案袋。
“这些材料我先留着看看。”
许裴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长生给他续了杯茶。
“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好好休息几天。”
“你现在这个精神状态再这么熬下去,人要垮。”
“身体先养着,事情容我想几天。”
“我又不是万能的,但让我捋一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许裴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长生,我……”
“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
林长生打断他。
“咱们认识四十年了,你来找我,我要是推出去,那还是人吗?”
许裴川低下头,鼻子发酸。
“但我确实不想连累你。”
“你少操那些闲心,连累不连累的不是你说了算。”
林长生把他领到客房。
“毛巾在柜子里,热水器是燃气的,用之前先拧开阀门。”
“你先冲个澡,换身衣服,中午我带你去镇上吃个饭。”
许裴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林长生关上客房的门,回到了堂屋。
他坐在书桌前,一个人安静地想了很久。
许裴川的事他全听进去了。
这件事的核心问题很清楚。
不是钱的问题,不是法律的问题。
而是对方在当地有人罩着,上下打点过了。
在这种环境下,靠正常途径去跟一个地头蛇硬碰硬,肯定是打不赢的。
许裴川打了两年官司全输就是证明。
那怎么办?
林长生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顾鹤年。
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的顾家老爷子。
政商学三界都有根基,传承三百年。
自己正在给他治病救命的病,疗效显著。
而且顾鹤年的治愈将是系统给出的超高积分。
更重要的是,顾鹤年本人和顾安平多次表态说顾家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这个人情,够不够分量去管一个跨省的商业打压案?
答案是,绰绰有余。
以顾家在京城的地位和人脉,要处理一个地方集团的违法操作。
一不需要出钱,二不需要出力。
可能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让某些该查的事被查到就行了。
对方恐怕就已经扛不住了。
但这里面有一个关键问题。
这个人情该不该动用?
林长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那四个字上面。
但行好事。
他当然可以一个电话打给顾安平,把事情说明白。
以顾家对他的态度,二话不说就会办。
但许裴川是他的私人朋友,茶山纠纷是一个纯粹的商业问题。
用治病救人换来的人情去解决私人朋友的商业纠纷。
这笔账怎么算?
欠了的人情将来怎么还?
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通过各种关系来找他?
今天是许裴川的茶山,明天是谁的矿,后天又是谁的地?
林长生行医三十四年,最清楚一个道理。
人的底线一旦退了一步,后面就刹不住了。
所以这件事不能冲动,不能凭义气拍脑袋就做决定。
他需要把所有情况都搞清楚。
对方是不是真的违法了?
许裴川的茶山是不是完全合法合规的?
如果对方确实存在违法行为,那该管的不是顾家。
而是法律。
顾家能做的是推动法律去发挥作用。
而不是以权压权。
这是底线。
想到这里,林长生的思路清晰了。
他对这件事不能帮过头。
但也不能不帮。
老友快四十年的交情摆在这里,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先把情况彻底摸清楚。
再决定用什么方式、用到什么程度。
至于顾家那条线,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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