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门诊结束后,林长生去了长生堂。
长生堂就在卫生院扩建区域里,离原来的中医诊室不远。
门头不大,但木匾已经做好。
里面的药柜是方卓凡赞助的樟木柜,抽屉严丝合缝,药味不杂。
诊桌不奢华,但稳重耐用。
旁边有独立针灸室、理疗间和煎药室。
林长生先看药柜。
他一排排抽开检查,确认药材分区。
“标签再写大些。”
“有些人眼神不好,抓错药不是小事。”
赵广平赶紧记下。
林长生又去了煎药室。
里面放着新买的素砂锅,墙上已经贴了煎药流程。
他看了几眼,指出几处要补充的地方。
“后下药单独放一格,不要跟普通饮片混。”
“先煎的矿石类和贝壳类,时间要写清楚。”
“药渣留存流程也贴出来,出现问题能回查。”
赵广平连连点头。
“补,马上补。”
韩笑也跟着记。
林长生又检查了针灸室。
床位高度合适,灯光却稍暗。
“加一盏可调灯。”
“火针操作时,旁边必须留出安全位置。”
“酒精灯、火针、消毒棉球的摆放顺序固定下来。”
吴谦听得连连点头。
以前他在别的地方坐诊,很少有人把这些流程抠得这么细。
可跟了林长生后他才明白,越是有本事的人,越重视规矩。
因为规矩不是束缚医生,是保护病人。
长生堂的低调开业定在两日后。
赵广平本来想请人热闹一下,被林长生一句话按住。
“开药堂不是开戏台。”
最后,仪式被压得非常简单。
没有大舞台,没有主持人,只有卫生院的人、几位熟人和几个花篮。
方卓凡来得很早。
他带了鞭炮和花篮,站在门口笑得很爽朗。
“林老,今天这场面可不小啊。”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带这么多东西,还能更小点。”
方卓凡笑得更开心。
“那不行,长生堂开业,我不来捧场,回头我闺女都得说我不懂事。”
方雨桐没有来,但托父亲带了一个小小的药香囊。
说是自己亲手缝的,感谢林爷爷让她的腿越来越好。
林长生收下香囊,只说了一句。
“让她好好走路,别急着跑。”
方卓凡立刻点头。
“记着呢,我现在看她下楼梯都盯得死死的。”
顾安平也来了。
他代顾鹤年送来一幅“松鹤延年”的字画。
顾安平把字画交到林长生手里,语气恭敬。
“老爷子说,腿脚再稳些,一定亲自过来道贺。”
“让他别急。”
林长生收下字画。
“站得起来不算本事,站得稳才算。”
顾安平笑着点头。
“我回去一定原话转达。”
县人民医院的李慎没有亲自到场,但派人送来了花篮。
赵广平看着门口几个花篮,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方卓凡的,顾家的,县医院的,还有魏猛后来补送的一套办公设备已经在库房里登记。
这几个东西摆在那里,谁都能看出清溪镇卫生院现在不一样了。
林长生却没被这些热闹影响。
他走到桌前,铺开红纸,亲自写下对联。
但愿人间无疾苦。
何妨架上药生尘。
字写完后,现场安静了一会儿。
赵广平原本还想说几句喜庆话,看到这副对联后,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卓凡也不再开玩笑。
韩笑站在旁边,眼睛有些发热。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林长生真就是这样的人。
他可以对权贵不假辞色,也可以给穷苦病人垫药费。
可以一句话把傲慢的人噎得说不出话,也可以蹲下来耐心哄一个怕疼的孩子。
长生堂门匾挂上去后,赵广平想请林长生讲两句。
林长生看了一眼门口已经排队的病人。
“没什么可讲的,看病。”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长生堂开业的第一天,就这样在笑声中开始坐诊。
上午的病人不少。
有老病号复诊,也有听说开业特意赶来的新病人。
林长生坐在诊桌后,韩笑在旁边记录,吴谦和陆易分流简单病症。
长生堂的药柜后面,淡淡药香安安静静地散着。
第一个复诊的是之前风湿腿痛的老太太。
她一进门就扶着女儿的手笑。
“林大夫,我现在晚上腿不抽了,早上起来也没那么僵。”
林长生让她坐下,检查膝关节活动度。
他先看肿胀,再按压关节间隙,又检查皮温。
“伸直。”
老太太照做。
“弯回来。”
老太太又慢慢屈膝,虽然还有一点紧,但动作比之前顺多了。
林长生点头。
“寒湿退了些,但深层瘀还没全散。”
老太太赶紧问。
“还要扎火针吗?”
“今天不用火针,用普通针灸巩固。”
她女儿松了一口气。
“上次火针效果好,就是看着吓人。”
林长生看她一眼。
“治病不是看热闹,吓人不吓人不重要,适不适合才重要。”
老太太笑着点头。
“林大夫说啥都是对的。”
韩笑在旁边下针辅助,林长生在关键穴位亲自操作。
针后不久,老太太膝盖周围又出现酸胀发热感。
她忍不住感叹。
“这药堂开了好,坐着都舒服。”
赵广平在门外听见,笑得眼角都皱了。
林长生却很平静。
“舒服不是药堂的功劳,是你这几天没碰冷水。”
老太太一听更乐了。
“这都瞒不过您。”
……
上午快到中段时,赵广平领来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戴着眼镜,身形偏瘦,脸色有些疲惫,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病历。
“林大夫,这是县中学的严老师。”
“他反复低热三年,省城三甲也没查出明确原因。”
严老师坐下时有些拘谨。
他看着林长生,眼神里有期待,也有被折腾久了之后的疲惫。
“林大夫,我这个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低烧起来人就没精神,讲课也没力气。”
“去省城查了好多次,都说指标问题不大。”
韩笑接过病历,看见上面写着不明原因反复低热。
检查项目很多。
血常规,肿瘤指标,结核筛查,风湿免疫,感染指标,全都做过。
林长生没有急着看报告。
“每天什么时候热得明显?”
严老师想了想。
“下午和傍晚最明显。”
“晚上有时候出汗,睡醒衣服有点潮。”
“口干吗?”
“干,尤其是讲完课,喝水也不太解。”
“大便呢?”
严老师有些尴尬。
“不太爽快,有时候黏。”
“胃口怎么样?”
“能吃,但吃完容易胀。”
林长生继续问。
“手心脚心热不热?”
严老师一怔,立刻点头。
“热,尤其晚上批作业的时候。”
“咽喉是不是总觉得干,但又不是真的疼?”
严老师眼睛一下亮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
赵广平站在旁边,心里已经开始激动。
严老师这种病,最折磨人的地方就是查不出问题。
患者明明不舒服,报告却没有明显异常。
可林长生几句话,就把那些零碎的不适串了起来。
林长生让严老师伸舌。
舌质偏红,苔不算厚,但根部微腻。
他又搭脉,左右手都诊得很细。
严老师不敢出声。
韩笑站在旁边,也屏住了注意力。
林长生换手再诊,又按了按严老师的上腹和两胁。
“这里胀?”
严老师吸了口气。
“对,就这儿,按着有点闷。”
“平时压力大的时候,会不会胸口也闷?”
严老师苦笑。
“带毕业班,压力就没小过。”
林长生收回手。
“阴虚内热,兼湿郁中焦。”
严老师听不太懂,但还是立刻坐直。
“林大夫,这能治吗?”
“能调。”
林长生翻开他的检查资料。
“你这些报告排除了不少大问题,这是好事。”
“但报告没问题,不等于身体没失衡。”
严老师点头很快。
“我就是这个感觉。”
“医院说没大事,可我就是一直低热。”
林长生给他解释。
“你长期熬夜,讲课耗气伤阴。”
“阴液不足,虚热就往上浮。”
“中焦湿气又困着,热散不出去,就反复低热。”
严老师听得很认真。
“难怪我一忙,体温就高。”
“忙只是诱因,底子才是根。”
林长生开始写方。
韩笑看着方子,眼神专注。
方中既有滋阴清热的药,也有轻化湿郁的药。
药性不猛烈,却配得很稳。
“师父,这里不用太寒的药吗?”
“不用。”
林长生一边写,一边解释。
“他不是实火。”
“苦寒太过,只会伤胃。”
“滋阴不能腻,化湿不能燥。”
韩笑点头,认真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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