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沈崇礼的脸色开始从蜡黄转成淡淡红润。
那红润很浅。
不像健康人那样饱满,却像灰烬里重新冒出来的一点火星。
韩笑给他称体重。
数字比上周涨了一点。
不多。
可对于沈崇礼来说,已经是很难得的变化。
韩笑看着秤,眼睛都亮了。
“沈老,体重回升了。”
沈崇礼低头看了看,愣了片刻。
“我还以为这辈子只会往下掉。”
韩笑笑道。
“师父说,您现在不是长肉,是身体开始守住东西。”
沈崇礼慢慢点头。
“这话说得准。”
他坐回桌边,手指轻轻按了按上腹。
“以前吃什么都像漏出去。”
“现在吃下去,终于像能留住一点。”
韩笑把这句感受写入记录。
这不是实验室指标,却是病人最真实的身体反馈。
林长生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写。
“又写感想?”
韩笑脸微红。
“师父,沈老这句对调养状态有参考。”
林长生看了一眼。
“这次可以。”
韩笑立刻松了一口气。
沈崇礼笑道。
“韩医生如今很会替我说话。”
林长生坐下搭脉。
“她若真会说话,就不会在我面前解释那么多。”
韩笑低头。
沈崇礼笑得更明显了些。
这一笑,比刚来时生动太多。
林长生搭完脉,给他调整药膳。
“可以加一点清炖瘦肉汤,去油。”
沈崇礼点头。
“好。”
林长生看着他。
“别自己觉得能吃,就让厨房多加。”
沈崇礼无奈。
“林医生,我现在在您这里,怕是比孩子还没信用。”
林长生道。
“孩子吃生鱼片二十三年了吗?”
沈崇礼彻底没话说。
韩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
收尾调养进入第二周时,沈崇礼的精神一天好过一天。
他开始能坐在院里看一会儿书。
看的不是公文,也不是新闻,而是林长生让韩笑给他找的一本薄薄饮食调养册。
沈崇礼看得很认真。
遇到不明白的,还会用铅笔标注。
赵广平看见后,忍不住感慨。
“沈老,您这比我们开会记笔记还认真。”
沈崇礼抬头。
“这笔记救命。”
赵广平一怔。
沈崇礼又道。
“我以前记的东西,是给别人看的。”
他把册子合上。
“这次,是给自己看的。”
赵广平点点头,难得没贫嘴。
中午药膳送来,是清炖瘦肉汤配软饭。
汤面上看不见油花。
肉也炖得极烂。
沈崇礼慢慢吃完,没有多要,也没有少吃。
韩笑记录时,他忽然问。
“林医生今日忙吗?”
韩笑道。
“上午门诊很多,下午还要去制丸室。”
沈崇礼轻轻点头。
“他总是忙。”
韩笑笑了笑。
“师父嘴上嫌麻烦,可病人来了,他从不推。”
沈崇礼沉默片刻。
“所以我欠他的,不是诊金能还的。”
韩笑没有接话。
这种人情太大,她不适合评价。
……
那天下午,林长生来复诊。
沈崇礼主动起身,想给他倒水。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最该倒的,是自己身体里的虚气。”
沈崇礼只好坐回去。
“林医生,我就是想做点事。”
林长生坐下。
“按时吃药,就是你现在最大的事。”
沈崇礼把手放到脉枕上。
林长生搭脉后,微微点头。
“脉比前几日稳。”
沈崇礼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林长生又道。
“但还没到你能乱来的时候。”
沈崇礼把喜色收住。
“我知道。”
林长生给他改了药膳方,又把培元丸剂量稍微调整。
沈崇礼看着他写方,沉默很久。
等林长生收笔,他忽然开口。
“林医生。”
林长生抬眼。
沈崇礼坐得很直,神色郑重。
“这条命是你给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笑站在一旁,手里的笔也停了。
赵广平刚好走进院门,听见这句话,脚步也放轻。
沈崇礼继续道。
“以后有任何需要,一句话。”
这句话很轻。
可从沈崇礼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很。
他没有说钱。
也没有说资源。
只说一句话。
这意味着,只要林长生开口,他会把自己能调动的一切都拿出来。
赵广平听得心跳都快了一点。
这样的人情,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林长生却只是把方子递给韩笑。
“按时吃药。”
沈崇礼一怔。
林长生又道。
“别再吃生的。”
沈崇礼愣了片刻,随后苦笑。
“好。”
他点头,点得很认真。
“这次真记住了。”
林长生看他。
“你最好是真记住。”
沈崇礼苦笑更深。
“林医生,您是真不让我感动太久。”
林长生起身。
“感动伤气。”
韩笑低头笑了。
赵广平站在院门口,心里又佩服又无奈。
人家送上天大人情,林老只收了一个按时吃药。
可也正因为这样,沈崇礼看向林长生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敬重。
……
消息传回沈家时,京城那边却并不平静。
沈家老宅书房里,沈兆宁看着手机里的几份资料,眉头紧锁。
他已经找人咨询过京城某三甲的寄生虫专家。
对方的答复很明确。
【中药不可能驱除深层裂头蚴】
【若虫体目前消失,更可能是此前多轮西医治疗的累积效果显现】
【患者后期在民间接受的治疗,可能只是恰好赶上虫体排出阶段】
沈兆宁看着这几行回复,脸色更冷。
旁边的妻子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不满。
“我早说了,那种乡下中医怎么可能治得了深层裂头蚴。”
沈兆宁没有马上接话。
他不是不关心父亲。
相反,他太关心了。
父亲身份特殊,病情复杂,过去几年他们带着老人跑了那么多顶级医院。
京城、上海、广州。
六家顶级三甲,九个专家组,厚厚的报告堆了几柜子。
如果现在承认一个清溪镇老中医几周就治好了,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荒谬。
这荒谬,几乎在挑战他过去几年所有判断。
妻子继续道。
“爸现在就是病久了,谁给他一点希望,他就信谁。”
沈兆宁皱眉。
“别说得太难听。”
妻子不服。
“我去长生堂看过,那些病历写得像玄学,什么寒针阵,什么火针,什么驱虫固本丸。”
她冷笑了一声。
“这不就是偏方土药换个好听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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