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一小会儿。
废竹楼外泥泞不堪。
小周刚烧好水,门外就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大队人。
脚步停在门外,犹犹豫豫。
小周掀开门帘。
门口站着昨天那个问话的妇女。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脸黄,头发稀疏,眼睛却很大。
妇女身后,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男人牵着山口那个腹部隆起的小男孩。
他们都没敢进来。
妇女看见小周,嘴唇动了半天。
“林医生在吗?”
小周心里一跳,连忙回头。
林长生已经放下茶杯。
妇女抱着孩子站在泥里,眼神慌乱又倔强。
“我不是说我娃一定有病。”
“我就是想让他看一眼。”
她说完,又急忙补充。
“看一眼,不行我们就走。”
那个男人也低着头。
他牵着的小男孩躲在他腿后,手按着微鼓的肚子。
林长生没有问他们昨晚信不信。
也没有问他们白天有没有骂过苏晚。
他只看了一眼孩子,声音平静。
“进来。”
妇女像听见什么赦令,眼睛一下红了。
她抱着孩子跨进竹楼。
男人也牵着男孩跟进来。
小周赶紧把临时铺好的干净布拉开。
沈兆宁坐在旁边,拿起记录本。
他的右胁下还疼,但精神比昨晚好一些。
这一次,他在纸上写下第一个主动求诊的名字。
阿妹。
紧接着,他又写下那个小男孩的名字。
阿山。
写完后,他抬头看了林长生一眼。
林长生已经开始搭脉。
……
竹楼外,山雾未散。
更远处,青石寨的人影在雾里若隐若现。
有人看见妇女进了竹楼。
有人停下脚步。
有人低声议论。
也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而在玉拉家的屋檐下,苗壮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脸色仍旧铁青,一言不发。
雨后的冷风吹过来,他右胁下又隐隐痛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骂人。
苗壮只是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地看着废竹楼方向。
雨后的冷风从坡下卷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味,也带着竹叶被水压弯后的青涩气息。
他右胁下那一下痛得不重。
可这一次,痛意像有了形状,顺着肋下慢慢往心口爬。
……
玉拉家的门半掩着。
屋里传来阿旺低低的咳声,还有玉拉温声哄孩子喝药的声音。
“慢点喝,林医生说了,少喝几口,多喝几回。”
阿旺的声音很轻。
“阿妈,我不想吐虫了。”
玉拉的声音一下哽住。
“不会了,阿妈守着你。”
苗壮听见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冷笑。
他会说小孩子吐出一条虫就把人吓破胆。
会说玉拉被外头人哄得连祖宗吃法都不认。
可现在,他看着屋檐下那只熬药的小陶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条虫是真的。
阿旺也是真的从快死里缓过来了。
而那座废竹楼里,真的有人开始往里走。
苗壮把蓑衣扯紧,转身想走。
可脚刚迈出去,腹中忽然又一阵闷响。
不是饿。
也不是寻常吃坏肚子的绞痛。
那种痛像从身体深处翻出来,带着一点酸,一点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
他扶住门柱,脸色更难看。
……
屋里,苗壮媳妇抱着孩子出来,小心看他。
“你又疼了?”
苗壮猛地抬头。
“没疼。”
媳妇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问。
孩子趴在她肩头,小脸蜡黄,眼睛半睁半闭。
风一吹,孩子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捂住肚子。
苗壮看见那个动作,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起阿旺半夜疼得蜷成一团。
也想起林长生白天看向他的那种眼神。
那眼神不怒,不急,也不轻蔑。
只是像早就知道他身体里藏着什么。
这种平静,比骂他还让他难堪。
……
废竹楼那边,阿妹被母亲抱了进去。
紧接着,又有一个男人牵着孩子走到门口,站了许久才弯腰进门。
寨子里的人影在雾里晃动。
有人嘴上说着不信,脚却没走远。
有人抱着孩子从门前过,速度慢得像在等谁喊住自己。
三婆也看见了。
她站在自家火塘边,门帘半卷,脸藏在阴影里。
几个妇女围着她,嘴里七嘴八舌。
“玉拉真把孩子给那老医生治了。”
“阿旺今早能坐起来喝粥了,我亲眼看见的。”
“阿妹的娘也去了。”
“那个外头老医生真不要钱吗?”
三婆听得心烦,把竹勺往盆沿一放。
“吵什么,能不能好,还得看后面。”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道:“可阿旺昨晚差点没了。”
三婆猛地看过去。
那媳妇吓得低头。
三婆本想骂,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力气。
她脑子里也浮现出阿旺那张灰败的小脸。
还有玉拉跪在雨里的模样。
那雨下得那么大。
玉拉能在废竹楼外跪到天亮,说明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林长生开门之后,没有问她白天为何不替苏晚说话,也没有问她家里拿不拿得出钱。
他只拎着旧皮箱走了。
三婆想起这个画面,胸口有些发堵。
她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这感觉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白天说的那些狠话,未必站得住。
……
废竹楼内,林长生正给阿妹把脉。
阿妹的母亲坐得很拘谨,怀里的孩子也缩着肩膀。
小周摊开记录本,笔尖悬着,随时准备记。
沈兆宁坐在一旁,将药包按干湿分开,动作比刚进寨时稳了许多。
林长生问得不快。
“夜里磨牙吗?”
阿妹母亲立刻点头。
“磨,磨得我睡不着。”
“肚子疼,多在饭后还是夜里?”
“夜里多些,有时候饭后也喊疼。”
“吃生鱼吗?”
阿妹母亲脸色尴尬。
“吃得少,她阿爹爱吃,孩子跟着尝过。”
林长生看了孩子一眼。
阿妹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林长生没有说重话,只把孩子手腕放回去。
“还没到急症,但脾胃虚,湿浊重,有虫患征象。”
阿妹母亲眼睛一下红了。
“林医生,那要紧吗?”
“现在来,就还来得及。”
阿妹母亲抱着孩子,像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怕了。
“那我听你的。”
林长生将方子写好,推给小周。
“先护中焦,不急着猛驱。”
小周点头,一边写一边问。
“忌口还是一样?”
林长生道:“生鱼、生肉、生皮、冷水,暂时全禁。”
阿妹母亲连忙点头。
“我一定看住她。”
门口有个男人听见,忍不住低声道:“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还能吃什么?”
林长生没有抬头。
“熟饭熟菜。”
那男人被噎住。
屋里几个随行人员差点没忍住笑。
阿妹母亲也愣了一下,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些。
林长生慢慢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活人吃饭,不是跟虫子抢生肉。”
门口的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话不重。
却让人听着哪里都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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