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林长生一行人在寨外一处高地扎下简易营地。
没有帐篷,只搭了防水布。
小陈把半旧检测箱放在石头上,拿布盖好。
老李去找干柴。
小周整理阿螺的记录。
沈兆宁帮着把药包分成几类。
岩宝则时不时看向寨子方向,神情仍有些担忧。
“林医生,查乌不会善罢甘休。”
林长生正在煎一小锅护中药。
“他不来,病人会来。”
岩宝一时没听懂。
沈兆宁却听明白了。
查乌越生气,越说明他怕。
他怕的不是林长生。
是病人发现,神药治不了的,外头医生能治。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山风更冷了。
勐拉寨里亮起零星火光。
鼓声没有再响。
这反而让气氛更压抑。
小陈坐在火边,抱着膝盖。
“今晚还会有人来吗?”
老李往火里添了根柴。
“你是怕有人来,还是怕没人来?”
小陈想了想。
“都怕。”
老李笑了。
“实诚。”
沈兆宁望向寨子方向。
“会来的。”
小周也点头。
“昨晚阿螺的事,已经压不住了。”
正说着,远处草丛里传来轻微响动。
老李立刻抬头。
“谁?”
草丛后安静了一下。
随后,一个男人抱着孩子走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
两人走得很急,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
男人看见林长生,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好一会儿。
“医生,给我娃看看。”
他话音刚落,另一边又来了一个老妇人,怀里牵着一个瘦弱男孩。
再后面,还有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摸出来。
总共三户人家。
都选在夜里。
都不敢从寨口正路走。
小周深吸了一口气,立刻摊开记录本。
“一个一个来。”
林长生没有问他们白天为什么不来。
也没有问他们信不信查乌。
他只坐在火边,伸手。
“孩子先来。”
第一个孩子是女孩,腹部膨隆,夜里常发热。
第二个男孩长期腹泻,眼白浊黄,四肢瘦得厉害。
第三个孩子情况轻一些,却夜里磨牙,饭后腹痛。
小陈在旁边配合采样。
他第一次在这种野外环境做基础检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林长生没有催。
“慢点,别弄混。”
小陈咽了口唾沫。
“明白。”
沈兆宁负责记录家属说法。
他一开始不熟悉当地称呼,岩宝在旁边帮忙翻译。
老李则守在外围,防着寨里突然有人过来。
三户人家的大人都很紧张。
他们怕孩子有病。
也怕被查乌知道。
更怕林长生说来不及。
林长生逐一看过后,确认其中两名孩子为严重虫患。
一个已出现明显正虚。
另一个腹部团块虽未堵死,却有急变风险。
第三个孩子暂属轻症,但也不能继续生食。
女人们听到诊断,脸色都发白。
第一个孩子的母亲眼泪当场落下。
“是不是要死?”
林长生看她一眼。
“还没死,就别先哭丧。”
女人一愣,眼泪挂在脸上,竟一时忘了哭。
老李差点笑出声。
小周低头记药方,也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
林长生继续道。
“听医嘱,先护正,再驱虫。”
那女人连忙点头。
“我听。”
第二个男孩的父亲低着头。
“我白天骂过你们。”
林长生收针盒的手都没停。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
男人脸色更红。
林长生道。
“把孩子看好,比道歉有用。”
男人重重点头。
夜色里,三户人家拿着药和医嘱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轻。
不是病好了。
是他们终于知道,前面还有一条路。
……
同一时间,A组所在的重点村寨,正灯火通明。
钟百川站在临时搭建的检测点前,对着当地电视台和指挥部记录镜头讲解方案。
他身后是整齐摆放的检测箱、采样盒和宣传展板。
顾子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夹,姿态认真。
钟百川声音沉稳。
“本次防治,核心是早筛、早诊、规范驱虫和复查随访。”
“我们会严格按照寄生虫病防控指南,对重点人群进行分层处置。”
镜头旁,地方工作人员连连点头。
顾子衍认真记下关键词。
标准化筛查。
统一剂量。
集体宣教。
规范复查。
他看向钟百川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敬佩。
这就是他想来的地方。
设备足。
流程顺。
专家权威。
镜头也在。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村寨里,排队的村民被分成几个队列。
孩子在一侧登记。
成年人在另一侧采样。
护理人员发放编号袋,检验人员记录样本。
有人不配合,但地方干部和翻译一劝,大多数还是照做了。
顾子衍站在钟百川身旁,心里越发笃定。
果然,打硬仗还是要靠体系。
靠流程。
靠科学证据。
至于那个老中医带着半套设备去边角地方,他心里已经没怎么在意。
……
勐拉寨外的营地,却没有镜头。
只有一堆小火。
一口药锅。
几张被石头压住的问诊表。
还有孩子忍痛时压低的哭声。
三天里,来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夜是三户。
第二夜变成几户。
到了第三天傍晚,甚至有人在天还没黑时,就抱着孩子站到寨外高地附近。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却也没有再完全躲着。
查乌知道了。
头人也知道了。
但因为林长生没有进寨,他们一时找不到合适理由动手。
更麻烦的是,阿螺好了些。
那个几天没有排便的孩子,竟然能坐起来喝粥。
他腹部仍鼓,却不再像鼓面一样硬。
这件事对勐拉寨的冲击,比任何解释都大。
三天内,十余户人家陆续找来。
林长生带着小陈完成了初步筛查。
小陈从最开始手忙脚乱,到后来已经能熟练编号、取样、初步观察。
淘汰型号的显微镜不好用。
但在他手里,至少撑住了基本判断。
他一边看,一边脸色越来越沉。
“林医生,这个虫卵数量不少。”
“这个样本也有。”
“这个孩子的情况,恐怕不轻。”
林长生逐一确认。
六名儿童为中重度感染。
其中两名最重。
一个是阿螺。
另一个是那个眼白泛青、腹部膨隆的十岁女孩。
她叫阿月。
阿月被母亲带来时,整个人已经虚得厉害。
走路需要扶。
腹部膨隆,肝脾触之明显异常。
小陈看得心惊。
“她怎么能拖到现在?”
阿月母亲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
“查乌说她是山神挑中的孩子,不能乱碰。”
老李听得气得额头都跳。
“山神挑她受罪?”
岩宝赶紧拉了他一下。
林长生没有骂。
他只是看着阿月。
这孩子已经不适合猛攻。
必须先护正。
驱虫固本丸可以用,但要分量极轻,配针法引导,不能一次下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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