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没有问查乌知不知道。
也没有说报应。
他伸手接过孩子,掌心刚碰到额头,眉头就皱了起来。
高热。
脉象浮乱而急。
虫毒久积,热毒入血,高热惊厥在即。
孩子嘴角已经开始微微抽动。
若再迟一点,可能当场惊厥。
林长生声音沉了下来。
“银针,退热药液。”
小周立刻动了。
小陈也不敢发愣,按照流程准备采样袋和温水。
查乌儿媳跪在旁边,整个人抖得厉害。
“他会不会死?”
林长生没有抬头。
“你再哭,会耽误我听他的气息。”
女人一下捂住嘴。
眼泪还在掉,却再也不敢出声。
林长生下针很快。
先开风池,合谷,再稳内关,足三里。
针入后,孩子紧绷的身体略微松了一点。
但高热未退。
林长生取出退热压毒的药液,兑温水极少量喂入。
孩子牙关紧。
林长生以针轻引,配合按压颊侧,才让药一点点滑入。
整个过程忙到后半夜。
孩子中途抽动过一次。
查乌儿媳差点昏过去。
林长生一针压住,掌心按在孩子胸腹之间,内气顺针而下,外人却只看见他神色沉稳。
【诊断结果:虫毒入血,高热惊厥前兆】
【综合评估:危重,需退热压毒,护心神,稳中焦】
系统提示在他脑海中浮现。
没有人看见。
林长生也没有半点异样。
小陈在旁边看得心跳极快。
他第一次意识到,林长生的针不是止痛那么简单。
那几根针落下去,孩子抽动的频率确实慢了。
高热也在一点点退。
到天色微亮时,孩子终于出了一身汗。
呼吸逐渐平稳。
烧没有完全退尽,但已经从险峰上下来。
查乌儿媳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她伸手想摸孩子,又怕打扰。
“稳住了吗?”
林长生收针。
“暂时稳住。”
女人低头,眼泪砸在泥地上。
“谢谢林医生。”
林长生道。
“后面还要治。”
女人连忙点头。
“治,我治,什么都听。”
老李站在外围,忽然看向草丛方向。
那里有人。
查乌来了。
他站在帐篷外不远处,脸色铁青。
身上仍挂着兽牙和红绳,眼里却没有昨日上午那种咄咄逼人的火。
他显然已经知道儿媳把孩子抱出来。
也显然看见了孙子平稳下来的呼吸。
查乌站了很久。
没人开口。
林长生也没看他。
他只是把孩子的脉重新搭了一遍。
查乌的目光落在孙子脸上。
孩子睡着了。
脸还红,却不再抽。
呼吸也不再乱。
查乌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可最终,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转身离开。
背影比来时僵硬许多。
岩宝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他没骂人。”
老李冷笑。
“他还敢骂吗?”
沈兆宁望着查乌离开的方向。
“最后一道门,裂了。”
……
次日上午,头人亲自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几个老人,还有两个壮汉。
但这一次,壮汉没有拔刀,眼神也没有前几日那么凶。
头人走到营地前,看了看睡在草棚里的查乌孙子,又看了看阿螺和阿月。
他的脸色很复杂。
林长生坐在火边,正在慢慢喝茶。
头人沉默片刻。
“林医生,进寨吧。”
岩宝翻译完,所有人都看向林长生。
小陈眼里露出一点喜色。
小周也轻轻松了口气。
可林长生没有立刻答应。
他放下保温杯,看着头人。
“我有条件。”
头人皱眉。
“什么条件?”
林长生道。
“所有十二岁以下孩子,全部筛查。”
头人脸色一沉。
身后几个老人也变了神色。
林长生继续道。
“不查的话不治。”
这句话落下,气氛瞬间绷紧。
头人眼里闪过怒意。
“你在威胁我?”
林长生看着他。
“我在治病。”
头人沉默。
林长生声音平淡。
“你们可以继续只把快死的孩子送出来。”
“我也可以继续只救送到我面前的。”
“但这样,死的人不会少。”
头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长生没有催。
他端起保温杯,像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想明白。
良久之后,头人咬牙。
“只查孩子?”
林长生道。
“先查孩子。”
头人又问。
“不采血?”
林长生道。
“先问诊、看诊、基础粪检。”
头人看向小陈的箱子。
小陈立刻紧张起来。
头人最终点头。
“好。”
岩宝翻译后,小周立刻攥紧了记录本。
老李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撬开了。”
林长生起身,提起旧皮箱。
“进寨。”
这一次,他们进勐拉寨,没有人再拦。
寨子里的目光仍旧复杂。
有恐惧,有怀疑,也有迟来的期待。
查乌没有出现。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看得见。
筛查地点设在寨中一处空地。
头人亲自让人搬来长桌和木凳。
小陈架起那台淘汰型号的显微镜时,心里还有些发虚。
可当第一个孩子被抱来,他反而稳住了。
小周负责登记。
沈兆宁负责核对名字和症状。
岩宝翻译。
老李维持队伍。
林长生坐在桌后,一个一个看。
孩子们排成一列。
有的害怕哭。
有的麻木地站着。
有的腹部膨隆,一按便疼。
有的眼白黄浊,舌苔厚腻。
有的夜里磨牙,白天腹泻。
有的长期低热,整个人像没晒过太阳的黄叶。
筛查从上午持续到下午。
三十七名孩子。
每一个都看过。
每一个都记录。
小陈一开始还能说话。
到后面,他整个人都沉默了。
样本结果一个接一个出来。
阳性。
疑似。
虫卵数量偏多。
重度表现。
小周记录到最后,笔都沉得厉害。
沈兆宁看着那一页页名字,忽然想起苏晚的笔记本。
青石寨有四十一个名字。
勐拉寨这里,是三十七个孩子。
这些名字若没人写下来,就会慢慢变成寨子里一句命不好。
林长生看完最后一个孩子,天色已经近晚。
小陈把初筛结果汇总,声音有些哑。
“三十七名儿童里,二十一人有不同程度寄生虫感染。”
小周接着道。
“其中重度七人。”
空地上安静得可怕。
头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几个老人低下头。
那些原本还想说外头医生夸大其词的人,此刻也说不出话。
数据摆在那里。
孩子也摆在那里。
二十一人。
重度七人。
这不是山神挑中。
也不是命薄。
这是病。
是他们拖了很久,躲了很久,怕了很久,却始终没有躲过去的病。
林长生将数据整理好,交给小周。
“发回聚集点。”
小周立刻拿出卫星电话连接设备,将初筛汇总传给方志军。
……
临沧聚集点指挥帐篷里,方志军收到勐拉寨数据时,正在听A组后续情况汇报。
他打开文件,只看了几行,神色便慢慢沉下来。
旁边工作人员问。
“方主任,怎么了?”
方志军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下看。
三十七名儿童。
二十一人感染。
重度七人。
这是一个被标注为已放弃干预的村寨。
是他们原本准备暂缓、等待、后续再说的地方。
如果不是林长生改道过去,这些孩子还会继续被藏在巫医和恐惧背后。
方志军盯着那份数据,整整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的人都不敢打扰。
过了许久,他终于拿起电话。
而他沉默后拨出的第一通电话,不是打给钟百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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