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离县试只剩六天了。
该翻的书翻了,该做的题也做得差不多了。
这几日陈瑾没再去府学,把自己关在家里做最后的冲刺……每天两篇制义,一篇让陈福送去给王学曾批,一篇自己留着琢磨。
王学曾的批语越来越短。最早的时候满纸红笔,密密麻麻的;后来变成寥寥数行;到最近,常常只有“可”“尚可”一两个字。陈瑾知道这不是先生敷衍,是自己的文章毛病确实少了,没什么好改的了。
这天午后,他正趴在桌上默写《论语》,写到“君子坦荡荡”那一章,穆莺儿忽然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急。
“少爷,外头有人敲门,说是找您的。”
“谁啊?”
“不认识。一个穿绸袍的年轻人,带两个家丁,瞧着像是哪家的公子哥。”
陈瑾放下笔,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陈家客厅不大,拾掇得非常干净。陈瑾走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太师椅上坐着了,宝蓝色绸袍,腰上系根玉带,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眼睛却骨碌碌地四处打量,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果然是周元良。
“周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陈瑾拱了拱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元良放下茶杯站起来,笑着回了一礼,笑得倒是客气:“陈兄哪里话,冒昧登门,别见怪才好。”
“周兄请坐。”
陈瑾自己在主位坐下,回头让穆莺儿上茶。穆莺儿端了茶上来,周元良的目光在她身上黏了一瞬才移开。
“周兄今日来,有什么事吗?”陈瑾懒得跟他绕。
周元良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在杯子里打着旋。他慢悠悠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陈兄要参加今年的县试,特来道个贺。”
“县试还没开考,这时候道贺,早了。”
“不早不早。”
周元良笑着把茶杯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以陈兄的才华,县试还不是探囊取物。不过嘛……我只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县试虽说由顾知县主持,可卷子和榜单,赵同知赵大人也是要过目的。
“你得罪了赵公子,赵大人嘴上不讲,心里总归有疙瘩。你要是想在县试上顺顺当当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思,“最好还是找个机会,当面跟赵公子赔个不是。”
陈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有点烫。他慢慢放下,说:“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赵公子的事,没什么好赔的。”
周元良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陈兄,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你家里……说句不好听的,区区盐商出身,跟一府同知过不去,图什么呢?”
“我爹是商人没错。”
陈瑾的声音很平,“可我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的是个是非曲直。我没做错事,就不会低头。周兄要是替赵公子传话来的,话传到了,可以回了。”
周元良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陈瑾,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站起身,语气也冷了,“赵公子让我亲自跑一趟,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你非要不识抬举,那往后有什么,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陈瑾也站起来,看着他说:“周兄,你替人跑腿,我不跟你计较。劳烦你回去转告赵公子……我陈某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谁。他要想使什么招,尽管来,我接着。”
周元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你有种。走着瞧。”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穆莺儿送完人回来,见陈瑾还站在客厅里,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她小声问:“少爷,他们会不会使坏呀?”
“会的。”陈瑾说。
穆莺儿等了等,等着他往下说。陈瑾却只是转身往书房走,丢下一句:“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拿起笔继续默写《论语》,像是刚才那茬根本没发生过。穆莺儿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少爷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佩服还是心疼。
……
……
傍晚陈继宗从铺子里回来,听说了周元良登门的事,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说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家这是铁了心要整你。”他最后说。
“爹,他们能做什么?”陈瑾问。
“能做的多了。”陈继宗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在县试上做手脚。顾知县虽说是主考,可阅卷的还有府学、县学的先生。赵弘要是买通其中一两个,你文章写得再好,也能给你压下去。”
“可王先生也是阅卷的考官。”陈瑾说,“有他在,旁人不敢太明目张胆吧?”
“王学曾一个人,能挡住多少闲话?”陈继宗摇摇头,“况且赵弘未必只在阅卷上做文章。他还可以找别的由头……查咱家的盐引,找税课局的麻烦。总之让你分心,让你没法安心考。想整你,法子有的是。”
陈瑾想了想,说:“爹,要不我去找沈琰?”
陈继宗愣了一下:“沈琰?蜀王府那个仪宾?”
“嗯。这人虽说心思深了些,可对孩儿还算客气。上回他想请我写文章,我婉拒了,他也没见怪。要是请他帮忙在赵弘跟前递句话,也许有用。”
陈继宗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沈琰这个人,不好说。他帮你,肯定有条件。你上回已经拒了他,这次要是自己找上门去求,等于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将来怎么还,就难说了。”
“可要是不找,赵弘那边……”
“让我再想想。”陈继宗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只管安心读书,别分心。赵弘的事,爹来想办法。”
陈瑾看着父亲,知道他这话有一半是硬撑。可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躺在床上,陈瑾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头顶的承尘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他盯着那片模糊出神。
穿越过来以后,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底牌是“先知”……知道谁会中举,知道谁会倒台,知道这个王朝接下来几十年要发生的大事。可真到了这时候才发现,知道归知道,能用的却不多。
他明明知道赵弘将来会因为贪腐被贬,可那是将来的事,现在人家还是正五品的府同知,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权力。他也知道张懋修他爹是谁,可那又怎样?人家凭什么帮你?
他忽然又想起那天在禅房里张居正说的那句话:“天下事,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要懂权谋,懂变通,懂忍耐。”
忍耐。对,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这个。忍到县试过,忍到府试过,忍到院试过,等身上有了功名,赵弘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在这之前,一步都不能错,一点把柄都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想到这里,心里反倒静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瑾就醒了。
洗漱完他没急着去书房,出了房门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四月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味,凉丝丝的,灌进肺里很舒服。
天已经亮得越来越早了,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一片碎金。远处有鸟在叫,脆生生的。
“少爷今天起得可真早。”穆莺儿端着脸盆过来,见他在院里站着,有些意外。
“睡不着,就起来了。”陈瑾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莺儿,今儿陪我去趟文殊院吧,想去进个香。”
“去文殊院?少爷是要许愿?”
“嗯。求菩萨保佑县试顺顺当当的。”
穆莺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吃过早饭,两人出了门往城北走。今儿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文殊院的香客稀稀拉拉的。山门前的石阶上蹲着几个乞丐,懒洋洋地晒太阳,见有人来便一瘸一拐凑上来讨钱。
穆莺儿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铜钱分给他们,乞丐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回去,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小姐好心有好报”。穆莺儿被叫了声“小姐”,脸一红,偷偷拿眼去瞟陈瑾,见他根本没留意,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进了寺,在大雄宝殿前上了香。
陈瑾跪在蒲团上闭了眼,没求菩萨保佑自己一定考中,只求了一件事……求菩萨赐他一颗平常心,进了考场能沉得住气,把会的东西都写出来,别乱,别慌。
许完愿,他往功德箱里投了一两银子,起身带着穆莺儿往外走。
“少爷,您许的什么愿呀?”穆莺儿忍不住凑过来问。
“不告诉你。”陈瑾笑了一下,“说了就不灵了。”
穆莺儿噘了噘嘴,没追问。
两人在寺里转了一圈,正打算从偏门出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陈公子!”
陈瑾回过头。
廊下站着个穿灰僧袍的老和尚,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看着他。那老和尚眉毛胡须都白了,脸却红润润的,看着倒真有几分像个老神仙。
“大师认得我?”陈瑾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问。
“不认得。”老和尚摇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贫僧认得你这一身的书卷气。是读书人吧?来这儿进香,是为科举的事?”
“大师慧眼。晚生确实是为县试来的。”
老和尚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贫僧送你一句话,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陈瑾接过来展开,上头就四个字:“心如明镜。”
他抬起头,想再问什么,老和尚已经转身走了,灰袍子飘飘悠悠的,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少爷,这和尚什么意思呀?”穆莺儿凑过来看着纸条上的字,满脸不解。
“我也不大懂。”陈瑾把纸条小心折好收进袖子里,“大概是让我别被外头的杂念干扰,把心境放清明些吧。”
他回头望了一眼大雄宝殿,殿里的佛像在袅袅的香火里若隐若现。
回到家,陈瑾把那纸条压在书桌的毡子底下,每次坐下来看书,一低头就能瞧见那四个字。
心如明镜。
他反反复复在心里念叨这几个字,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来了。
赵聪也好,周元良也好,他们变着法子来骚扰他,无非就是想让他分心,让他焦躁,让他考前这段日子不得安宁。他要是真慌了,乱了,人家就赢了。反过来,他要是心里头跟一面镜子似的,什么脏东西泼上来都挂不住,照完了就过去了……那他们反倒拿他没辙。
想通了这一层,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他铺开纸,磨好墨,提笔写了一篇新的制义。题目是《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一篇写得顺,笔跟脑子之间像是什么障碍都没了,一口气从头写到尾。搁下笔自己通读了一遍,觉得比之前写的哪一篇都强些。
他让陈福送去给王学曾批。傍晚陈福回来,带回了批语,就八个字:“此文有神,可做范文。”
陈瑾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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