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去办公室,带上了程天循送给她的花。
凌曼筠上来送文件和咖啡,瞧见了:“谁送的?”
“我丈夫。”
“很漂亮。不过歌舞厅才用这种玫瑰,价格不菲。他懂得挺多。”凌曼筠道。
秦言:“好看就行。”
“你不给予感情,也不接受感情。”凌曼筠说,“所以你才能单纯看花。”
这叫凌曼筠想起自己和秦言的初遇。
凌曼筠刚到港城读书时,不想家里的随从跟着她,偷偷跑出去玩,就遭遇了洋人调戏。
是水手,高大粗壮。
凌曼筠又怒又气,偏无法逃脱;四周的人不敢得罪洋人,没人帮她。
秦言出手,把那两个洋人打倒,扔进了海里。
她瞧着那样白净文弱,身手却非常好。
“给一千大洋。”她对凌曼筠说。
凌曼筠吓疯了,一边掏出支票簿,一边还要抱怨:“你趁机敲诈?你要是不图钱,我反而感激你。”
又担忧,“你不会跟他们一伙的,设局算计我吧?”
秦言只静静看着她。
凌小姐不缺钱,给了一千大洋。
这件事她越想越恼火,往后就乖乖让随从跟着。
好巧不巧,秦言与她同班。
秦言总一个人坐在最角落,不与任何人说话,独来独往。
她太漂亮了,学习又非常努力,教授们都关照她。偏她性格又这样冷,慢慢有了流言蜚语。
在开学的第三个月,凌曼筠走到她跟前,问她:“你讨厌我吗?”
秦言疑惑看着她,轻轻摇头:“不。”
“那好,往后你就是我朋友。你去打听打听,广州十三行凌家什么来历。从明天开始,你坐我们那边。”凌曼筠说。
凌曼筠身边有两个好朋友。
秦言就跟她们结伴。
同窗四载,秦言似个幽灵在凌曼筠身边,她跟她们都不熟。
她游离于人世之外。
她偶尔去洪门罗家,很多人说她是私生女,也有人说她是童养媳。当然更多人说她是老头子的情妇。
说不清楚。
就像如今南城这些人猜测她身份一样,当时班上同学也都在猜测秦言的身世。
秦言只告诉了凌曼筠。
凌曼筠觉得她好可怜。
秦言与广州督军府秦家认识,是凌曼筠介绍的,秦督军和夫人很喜欢凌曼筠。
他们连带着也器重秦言。
毕业后,秦言只身北上,她都不跟凌曼筠告辞。
凌曼筠逃婚到南城寻到她,质问她原因时,她说:“学业结束了,友情留在旧时校园里不好吗?”
凌曼筠差点没被她气死。
不过,凌曼筠能懂秦言。
秦言似一株树,她的至亲在她还是幼苗时将她挖出来,扔在荒野。没人灌溉,她要靠自己天生地养,努力谋生。
她没了根。
她也害怕投入感情。怕自己投入了太多,重新扎根后,再次被挖出来扔了。
凌曼筠不介意她的冷漠。
凌大小姐的人生中,为数不多几次“需要帮助”时刻,出现在她身边的都是秦言。
“……洪城动兵了,你听说没有?”凌曼筠把文件整理好放在秦言手边。
秦言:“看到了昨天的晚报。”
“和谈的条件不是划江而治,而是裁军。在洪城打起来,就是‘杀鸡儆猴’。不知是否会打过长江。”凌曼筠说。
秦言:“应该不会。如今南边政府依仗三大军阀,势力足以抵抗北边。”
“北边占据了正统。”
“也没那么正统,他们不是要民主政府,而是打算搞复辟。”秦言道。
凌曼筠愕然:“民主政府才几年,就要搞复辟?”
又问,“你怎么知道如此清楚?你那个丈夫告诉你的?”
“不是,保皇党有人接触过我,想让《白话时报》为复辟背书。我拒绝了。估计他们会找杜家。
杜家一向跟保皇党暧昧不清,杜卓君又在这个时候盘下《南城日报》,还想要把我的报社挖空,难免不叫我多想。”秦言道。
凌曼筠:“这位杜小姐没远见,还妄图搞政治资本,她会遗臭万年。”
秦言同意。
下班后,秦言去洋行买了个新式的打火机,送给程天循。
程天循随手塞兜里。
过了两天,秦言看到了一份花边小报。
小报拍到了照片:程天循拉着杜卓君的手,杜卓君往他身上倒。
报纸描写他与杜卓君的爱恨情仇,因加了秦言这个少夫人,格外旖旎动人。
秦言看完了,微微扶额:“文笔好差。”
她的报社不要这种主笔。
凌曼筠说:“杜卓君之所以频频针对你,不单单是报社之间的较量,还因为男人。
要不你听我的,把这男人让给她。何必和她做无谓消耗?咱们的报社将来要流芳千古的。”
秦言:“……”
她做不了程天循的主。
这门婚姻里,她没有太多的权利;而她的确需要军政府作为依仗,来解决麻烦事。
这世道,报纸不够犀利,就没销量;敢“出言不逊”的,没背景、没靠山,就是秦言一年前的境遇,她可能会被“莫须有”的罪名弄死。
当然,她烦的也不是这个:她不想程天循回头再跟她解释这事。
如果她不认真听,他就要指责她“敷衍”;认真听了,又着实浪费时间、污染耳朵。
秦言决定,这次她要回击他。
她会说:“怎么每次都是你的花边?你若不跟她们接触,自然拍不到照片了。”
这句话应该挺有力度,可以让他闭嘴。
晚上,程天循果然拿报纸给她看了,也聊了此事。
“这疯子去找我。她说我关了她弟弟,想要打我。我架住她的手,才被拍成这样。”程天循说。
秦言那些反击的话,说不出口。
杜卓君的弟弟妄图伤害秦言,才被程天循收拾。
不是他们俩的旧事,是跟秦言有关。
他蹙眉说着,掏出秦言送给他的打火机,点燃香烟:“我亲自送了她回杜家,交给杜总长。”
话音一转,“这个杜荣飞,认真说起来是你舅舅?这个疯女人,是你表姐还是表妹?”
杜卓君的父亲叫杜荣飞。
秦言:“……”
她放过他,他居然倒打一耙。
杜荣飞是蓝夫人的兄长,他是蓝慕禾的舅舅。秦言早就被迫和蓝慕禾交换了人生。
“少帅,咱们平心而论,这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吧?”秦言道。
程天循:“我没有心,怎么论?”
秦言:“……”
为了推卸责任,他们俩的确说了很多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话。
话题无趣,秦言还有点事要忙,她先站起身。
程天循坐着,微微扬起脸问她:“这次的花边写得如何?”
“卑劣。”
程天循:“文笔卑劣还是我卑劣?”
秦言上楼去了,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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