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昌明一个人下楼。
他撑伞跨过街道,借口买点心,站在点心铺子的屋檐下抽烟。
愁云比烟雾更重。
蓝昌明总想起一年前的七月。盂兰盆节刚过,南城还燥热难耐,他与督军巡查驻地回来,衣衫汗透。
年轻女郎立在蓝家缠枝大门口的阴影处,安静笔直站着;因为热,她的鬓角贴着面颊。
她一抬眸,蓝昌明差点魂都飞出去了,以为自己时光错乱,回到他初见妻子杜嘉的时候。
很像年轻时候的杜嘉。
再细看,又不太像:杜嘉性格活泼爽朗,而女郎清冷凄苦,酷暑似照不进她眼底。
因这份相似,蓝昌明不能忽略,走上前问她:“请问你是哪位?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女郎声音也如冰霜般清冷,“我七岁冬天来过,这是蓝家。”
“你、你找谁?”他问,“你是杜家的什么人?”
“我被取名叫叶知舒,你应该知晓我是谁。”她道。
蓝昌明更是一头雾水。
什么人称呼自己的名字,用词是“被取名”?
“也许我不该来,你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也长这么大了。但我现在的确遇到了困难。
警备厅收了好处,有意为难我。我下次进去恐怕就出不来。您至少给我一点保护,陪嫁我就不要了。”她说。
蓝昌明彻底头大。
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无表情。
他只是问:“陪嫁?”
“当年不是说好了,也把我当蓝家的孩子,将来给我一笔陪嫁吗?”她问,“这句话,不算数?”
蓝昌明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很疯。
可她太像杜嘉了。
因这相似的容貌,他不能直接赶走她。
他说:“这位小姐,你能否进去坐坐?外头太热。”
她答应了。
蓝昌明将她安置在外书房,吩咐女佣端了凉茶与点心,他去冲个澡。
他快速收拾了一通,把她的话连着想了好几遍,还是不明白。
洗了澡,身上的燥热褪去大半,脑子更清醒了些,蓝昌明打着蒲扇进了外书房。
外书房搁了冰,凉爽宜人。
他是督军府的总参谋,是个说话极有技巧的人。他没有暴露自己对这女郎的一无所知。
他试探着,从她口中问出了实情。
蓝昌明当时如五雷轰顶。
因他太有技巧了,故而整件事他都像是知情的,只是很冷漠旁观套话。
他好半晌都没开口。
他妄图解释他并不清楚内幕,都像是他在狡辩、在推卸责任。
“你、你现在……”
“我不喜欢叶知舒这个名字,我改名叫秦言。”她道,“您不太欢迎我。
这是我报社的地址,请您考虑之后与我联络。不是走投无路我不会来打扰。”
她离开了。
蓝昌明像是死了大半日,他的尸体才慢慢回温。在如此暑热的时候,他浑身打冷颤。
他立马去问他母亲。
同样,蓝昌明依旧发挥他作为参谋的好口才,没有直接问,而是假装他已经知晓了一切,委婉盘问。
老太太急了:“你要送走慕禾?你还不如直接拿绳子吊死我。你这个不孝子!”
又哭了起来,“这些年慕禾在我身边,多贴心。没有她,我都活不到今日。”
还说,“叶家对那姑娘怎么不好了?叶家也是有钱的。你每年孝敬我的钱,我都要送三千大洋去叶家。慕禾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我没有对不起那姑娘。”
蓝昌明简直震怒到了极致:“姆妈,‘那姑娘’是我和杜嘉的骨肉,是您的亲孙女!您哪怕……至少应该告诉我!”
“我告诉了你们,你们非要换回来怎么办?”
“我们养得起两个女儿。”蓝昌明说,“您告诉了我,我会想办法,给足叶家好处。叶家既然肯把她送给您养着,自然是愿意谈条件的。”
老太太擦了泪:“这……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那段时间太热了,秋老虎简直吃人。
蓝昌明的脑子,完全没办法冷却;而督军令他九月份再次巡查驻地,甚至要去趟四川。
他时间紧迫。
老太太必须要蓝慕禾;蓝慕禾和夫人还不知内情;全家也不太清楚。
他的亲生女儿秦言,瞧着冷漠疏离。
作为报社老板,她年纪轻但办事老道犀利,蓝昌明也得打起精神应对。
老太太怎么办、蓝慕禾和秦言又该怎么办,蓝昌明都得考虑。
他隐约记得自己跟秦言说:“老太太年纪大了,慕禾又太小,此事恐怕她们无法接受……”
“好,我不会去你家。我不会主动说什么,您放心。”秦言说。
蓝昌明愣了愣。
他说这句话,有点手足无措下的诉苦;而说出口,其实他考虑的是蓝慕禾和老太太。
这话太过分了,不应说的。
因秦言屡次提到“陪嫁”,当初老太太和叶家换孩子的时候,承诺两个孩子出嫁都给陪嫁的,秦言只要这点。
蓝昌明就想到她婚事。
他对督军撒了谎。
他说他以前糊涂,遇到一个很像杜嘉的女人,他犯了错;那女人死了,私生女找了过来,他不知道怎么跟杜嘉交代。
督军却说:“这点小事,有什么可烦恼?”
“我不知如何安置她。我想,给她寻一门好婚事,最是适合。我欠了她,将来女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都会竭尽全力。”蓝昌明说。
他几乎快要直言问,这个女儿能不能嫁到程家。
程督军有两个儿子没成亲。
其实,蓝昌明是想问,秦言能不能嫁给督军的庶子程天誉。
可督军眼里,程天誉比任何儿子都重要;反而程天循,是督军眼中的刺头。
督军给程天循出个难题,让他少跟兄弟们作对。
却没想到,婚事推进得顺利极了。
蓝昌明还以为,督军夫人这样高门出身、自己又做事,看不上私生女,却没想到督军夫人也同意了。
以至于婚礼后,蓝昌明都恍惚。
怎么就成了?
怎么这件事办成了这样?
他和杜嘉的女儿,为什么最后藏头露尾的,变得如此不光彩?
一个谎言,需要千万个谎言去遮掩。
蓝昌明在这一年里,逐渐冷静了,他也无比后悔。到了今天,这件事反而越发不可收拾了。
年初的时候,老太太生了一场大病,精神更差,蓝昌明越发不能说。
老太太今年七十,若盛怒之下她有个好歹,蓝昌明不能原谅自己。
要是一开始说破,可能没如此复杂。
而他从最初的感情用事里剥离,逐渐明白蓝慕禾抢占了秦言的一切,这对秦言很不公平。
现在,他看两个孩子的心态都不能平和,他反复煎熬着。
他抽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抽完了再点一根烟。
他的三儿子蓝岫夫妻俩,在对面饭庄二楼的一个空置雅座窗口,正在观察他。
“阿爸心虚了。”三少奶奶说,“遇到他的私生女,他都吓死了。这件事越来越多人知晓。”
蓝三少爷蓝岫叹了口气。
“你去告诉姆妈。”少奶奶苏玉照说。
蓝岫:“我不去。”
“你真是个大孝子。”少奶奶笑道。
“你别说风凉话。姆妈知道了,还不得气疯?”蓝岫又叹气,“阿爸真是的!”
“我也没想到。像阿爸这样的高官,有庶女、私生女算什么大事?他为了遮掩而欺骗姆妈,更令姆妈伤心了。还不如说出来。”少奶奶道。
蓝岫不知该说什么。
“早点告诉姆妈。”少奶奶又道。
“我不敢。”蓝岫道,看向她,“你去说?”
“我是儿媳妇,不是闺女,这种事我去说只会更复杂。”少奶奶拧了他一把,“你去说!”
“慕禾,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他们俩听到二哥的声音。
蓝岫和他的少奶奶一惊,立马从包厢出来,就瞧见蓝慕禾站在不远处。
蓝慕禾笑盈盈:“我来找人。阿爸不见了,三哥三嫂也不见了。姆妈等你们吃饭,都饿了。”
回头瞧见了蓝岫夫妻俩,笑道:“你们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这就来。”
蓝二少蓝峻说:“你先上去吧。回头还得找你。”
“二哥也别跑了,咱们一起上去。”
他们兄妹俩先走了。
三少奶奶悄声问丈夫:“她听到没有?”
“应该没有。”蓝岫说,“再说怕什么,她听到了正好。叫她告诉祖母,祖母再告诉姆妈,或者她自己告诉姆妈。咱们不做恶人。”
http://www.xvipxs.net/211_211298/7287811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