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凌曼筠无闲心做事。
秦尧有很多不好。他像个硬石头,又冷又无情。
可他也有好的。
凌曼筠总记得那个暴雨夜,她被困在火车站。当时车站很多人,其中不乏恶意满满的眼睛。
旅客有衣着华贵的,也有衣衫褴褛的。风雨太大,把火车站的月台顶整个儿掀了。
外头的树被连根拔起。
恐惧一点点蔓延众人心头,不知火车站这个候车厅能否牢固。她正想着,左边的墙和窗户塌了半边。
人群里的尖叫混合着风雨声,把凌曼筠的耳膜震疼。
凌曼筠总记得乳娘说:“台风天决不能出门,不知要死多少人。被卷起来像风筝一样,落进海里。”
凌家人太多了,亲人之间感情淡薄。
凌曼筠回城的消息,发电报告诉了父母和祖父母。
他们应该不会告诉她乳娘。
然而除了乳娘,没人会冒着风险来接她。
凌曼筠衣着虽然普通,她特意低调打扮,可她容貌出众。
不怀好意的两男人,趁着拥挤凑在她身边,伸手碰她;带着试探,一点点进犯。
凌曼筠手袋里没有枪。
哪怕有,如今拥挤的情况下也无法施展。
她只得拼命躲。
凌曼筠是无助的。
秦尧便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带着几名副官,带着军帽,身上衣裳被雨水全部打湿。
他的副官到处问,是否瞧见了凌小姐。
他立在正中央,大喊:“曼筠!”
凌曼筠缩在一位五十岁妇人的身后,躲避骚扰,闻言如听天籁。
他眼镜被雨水打湿了,擦也擦不干。他因看不清,脸上急躁格外明显。
也是那一刻,她决定爱秦尧。
后来她听祖母说,凌家接到她回城的电报,派人去告诉了秦尧,邀请秦尧明日过来吃饭。
雨势渐大,秦尧却突然来了凌家。
他说下午只有一班车进城,好像正好是凌曼筠那班。她是否赶上了风雨,被困住了。
凌家有点支吾。
祖母出来说:“火车站安全的。现在派人出去,恐怕佣人半路会出事,下人的命也要紧的。就让曼筠在火车站,雨停了再去接她。”
说这些话的时候,祖母以自己的宽和仁慈为荣。
凌曼筠便想,人都是自私的,只在乎自己的立场。
祖母想要得和善美名,凌曼筠想要家里人不顾危险去救她。
最后做到的,是秦尧。
凌曼筠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台风天,他喊她名字的声音。
还有一次中秋节,家里忙着内斗。
每次过节,凌家的孩子们都要各展神通讨祖父母欢心,凌曼筠也不例外。
很不幸,那日她生病,早起时头重脚轻,隐约感觉自己在发烧。
她强撑着应付了局面,结束后晚上十点了。
凌曼筠讨得“头彩”,她跟祖父母说:“同学约好了去赏灯,玩个通宵。”
堂兄弟姊妹们都热切看着凌曼筠,希望她可以说动祖父母,容许他们夜里出去玩。
祖父母答应了。
兄弟姊妹们都出去玩,凌曼筠去西医的小诊所打针。
她当时浑身绵软,人似要融化了。
“怎么烧成这样了?你烧了多久?”医生问。
凌曼筠跌坐在椅子上。
她堂兄平时待她很好,这次送她来诊所,因着急和女朋友约会,愣是没多问一句“你去诊所做什么”,生怕要留下来陪她。
也没发现她高烧。
凌曼筠伏在诊所的椅子上,天旋地转。
找过来的, 也是秦尧。
秦尧说他遇到了凌家的人,他们都出来玩了,但不知道凌曼筠在哪里。
故而他一处处找。
找她同学、找她朋友,询问她去向。
后来她堂兄说她去了趟小诊所。
“可能是替她乳娘拿些药。”堂兄这样说,“现在应该去玩了。”
他说了两个地方,凌曼筠可能要去的。
秦尧却来了小诊所。
回去时候,他将她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贴着她的头。
“曼筠,你睡一会,没事的。”他吻她头发。
这可能是秦尧为数不多对她温情脉脉的时刻。
平时他忙,在外人面前要立威,总是板起面孔,也没时间和她约会。只会用柔声和那个渔女梁莹说话。
凌曼筠让自己从思绪里抽离。
人得到一点甜头,不能牺牲整条命去换。
秦言反而很镇定,把上午的事做完了。
“你爱罗齐笙,应该比我爱秦尧深。你怎么不受影响?”凌曼筠说。
秦言:“……曼筠,我对人的热情,永远比不上你的分毫。你高看我了。”
凌曼筠想了想,同意这话,“也是,你任何时候都不会注入太多感情。”
“一旦这趟车过站了,我就会坐另一趟车。我不会站在站台哭。”秦言说。
从小她就知道,痛苦并无意义。活着就得往前走。
出现了问题,去解决它。
秦言已经往前走了。
将来,如果和凌曼筠分开、和程天循离婚,她照样往前走,落在什么处境过什么样子的日子。
她永不会想这个冬天程天循送给她的红手套,也不会多想和凌曼筠办报社的充实时光。
“……其实,如果我真的要心烦,我应该心烦程天循。他这些日子跟我闹脾气。只因我说他不文明。”秦言道。
“别惯他。”
“不是惯。我不喜逃避。”秦言说。
凌曼筠:“你有点在意程天循?”
“他送了我一把新式勃朗宁,还送了我一双手套。”秦言说,“做人要有点良心。”
凌曼筠似乎也来了兴致:“你可有计划?”
“有一个。”
“说给我听听。”
秦言便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凌曼筠。
凌曼筠肯定了她的想法:“能成功的,说不定他会喜极而泣。你大胆去办。”
秦言狐疑:“真行吗?”
“除非他很烦你。”凌曼筠道,“他讨厌你吗?”
“我不招人烦。”
这日,秦言打了个电话给项岑宴。
她需要项岑宴帮个忙。
放工时,秦言照例早早开车回别馆。
程天循没回来,但别馆来了客人。
是大少夫人陶景心,秦言的妯娌。
“大嫂。”
陶景心站了起来,脸色有点白:“弟妹,我想见见二弟,跟他说几句话。”
“大嫂请坐,少帅他快回来了。”秦言道。
陶景心颔首,又对秦言说,“是我阿爸的事。他们都不管他,督军也听信谗言。”
秦言心中起了警惕。
“这是军务,我不太懂。”秦言说,“大嫂,你还是跟少帅说吧。我先上楼更衣,失陪。”
她转身走了。
陶景心喊了声她,秦言没停脚步。
约莫过了五分钟,院门口响起汽车鸣笛声,佣人去开门,宽大汽车驶入庭院。
接着,就是程天循和陶景心说话的声音。
“来人,送大嫂回去。”程天循道,“顺便叫大哥查查,是什么人在背后撺掇,让大嫂来掺和军务。”
他也上楼。
夫妻俩碰面,他神色如常点头,越过秦言去更衣了。
没有不高兴。
当然也谈不上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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