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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孝子奉养母,贵女囚地窖。

    药香如苦,灯影如霜。

    榻上病妇若秋木,床前少年如春桑。

    看门黑犬翕动狗鼻子嗅着药香,守夜白鹅叨着门槛上的新生夜草。

    李朔对养母道:“娘,该喝药了。”

    去岁养父死,没下葬亲儿就缺席。他这养子却扶棺大恸,几度晕厥。养母只能让他当丧主,披麻摔盆、执幡引柩。

    李朔又结庐守墓三月,孝服茹素。有人说他是汉朝的王祥,可惜大金不举孝廉。可正因朝廷不举孝廉,这番仁孝才更是可贵。

    谁知李朔早非原主。原主是金国汉人,这个身份让穿越者十分伤感。毕竟,还是大宋的月亮圆啊。

    大金可就抱歉了。一女真、二渤海、三契丹、四汉儿、五南人嘛。

    原主世居的安州不属燕云,本在宋境。所以按金律,原主是为南人,地位还不如燕云汉儿。

    大金入主中原多年,原主四代都是土生土长的金人。可怜他失怙失恃,孤苦无依,被换芯后都无人发现异常。

    此地是安州渥城。

    时值明昌之治,丰亨豫大,金国如日中天。然内有汉人、契丹积怨已久,外有蒙古崛起如虎、大宋羊视眈眈。

    韩侂胄开禧北伐,铁木真挥鞭南下...也就十多年后的事。

    李朔知道此地有个名人:元妃李师儿!

    她以汉女,受章宗专宠不衰。李氏外戚因她飞黄腾达,一门显贵,煊赫十几年。

    其时李师儿还没发迹,处于价值洼地,投资回报极大。

    在金朝国力最强的盛世,借势抱大腿才是最好的翻身机会和创业捷径。

    外戚,配爱大金。

    他打听师儿娘家,原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同宗,共曾祖。

    师儿之父李湘,就是他堂叔。

    李湘家是宫监户。所谓宫监户,就是需入宫服役的奴籍,属于贱民。

    师儿因此入宫服役,也由此被章宗相中,成为一代权妃。

    于是李朔百般亲近李湘,还嫌堂叔的关系不够,更拜为养父,甘为螟蛉之子。

    这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李湘竟被他哄得老怀大慰。李朔也就理所当然的当起孝子。

    一孝五年。

    从八岁孩童熬成十三岁的少年。

    最近养母病,他又寻医问药,衣不解带的床前侍疾。

    如今已是明昌六年。算起来,李师儿封妃数月了。但不知为何,她至今没接亲族入京。

    按说地方官早该来巴结,可本地官员毫无动静。难道记载有误,她此时还没封妃?

    命运的齿轮,停止了转动?

    更郁闷的是,大冷灶还没烧成,又莫名其妙的招惹了一个神秘贵女!

    想到那神秘贵女...李朔就犯愁。

    此时王氏喝完药,额头满是汗水。她年过四旬,终日劳碌,悲苦憔悴,却难掩当年风韵。

    难怪能生出红颜祸水。

    王氏枕上翘首道:“难为我儿了。若非我儿,娘这关只怕挺不过去。”

    李朔用帕子擦着她的脸,“娘亲焦虑成疾,勿要再为阿兄忧烦。他们看似荒唐,却未必没有苦衷。”

    王氏精神好了些,支撑着坐起道:“莫安慰娘,也莫替逆子开脱。”

    “娘生五胎,夭折两个只活三个。苦命的女儿入宫为奴七年,生死不知。两子又都不成器,哪里指望的上?倒是你强出百倍。”

    王氏心中认为,李朔前世是自己亲儿。

    幼子若不夭折,算起来十四岁,只比六郎大十个月。十月怀胎,这不就对上了?应是五郎夭折后,投胎为六郎。

    必然是了。

    也多亏他呀。不然两税和物力钱,哪这么容易缴?

    “娘心忧桑税?”李朔见养母看向织机,情知她想干活。

    遂安慰道:“嫂嫂们夜夜织布,桑税不须愁,娘亲安心养病便是。”

    王氏摇头叹息,“你嫂嫂苦啊。”

    大金桑田制,强制汉户民田十分之三以上用来种桑,分别缴纳绢、丝、绵若干。

    女真户...免交。

    李家四亩桑园,每年纳绢半匹、绵两斤、丝三斤。

    婆媳三人勤纺苦织,本能应付还有盈余。可王氏一病月余,已误缫丝、纺纱,又要误春织了。

    织机蒙灰,纺织的换成了蜘蛛娘子。

    落尘机杼上,蜘蛛夜织忙。

    一对儿媳也是苦命。

    两子好逸恶劳、不务正业。凡农忙时节,敷衍几天就躲清闲,竟让浑家赤脚下地!

    家中粮田多亏儿媳操劳。去年六郎就代兄耕田,被老牛拉着跑!

    别人议论李家“稚子耕田,女流犁地”。兄弟俩反洋洋自得“我有贤弟贤妻,老母无忧。”

    有人不平:“你家贤妻,怎愿嫁你?”

    两兄弟大言不惭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些恬不知耻的话,传到王氏婆媳耳中,惟叹命蹇而已。

    李朔却知李家发迹后,她们倒享了十几年荣华富贵。

    李朔自是真关心养母。五年情分,演技再烂也入戏了。

    他扶着王氏,“嫂嫂戌时三刻下机,眼下该来探视娘亲了。”

    顷刻。

    守夜的大白鹅扬起脖子“嘎嘎”一叫,随即两个少妇就联袂而入,一起万福道:

    “娘,今夜可好些了?”

    两人都是汉家农妇打扮,花巾裹头,布裙荆簪,腰系水田围裙,臂上戴着套袖,套袖上还别着梭子。

    她们的梭子,可不止是用来织布,还用来刺人。

    好几次她们气急了,拔梭子刺其夫,哭泣道:“奴家索性拼却这条性命吧”。

    若梭子真能杀人,她们已守寡多日。

    若论两位嫂嫂样貌,般般好女。

    大嫂卫丽娘,寺院二税户出身,年二十二,一张鹅蛋脸,高鼻杏眼,身材高挑。

    二嫂董孝娥,宫监户出身,双十年华,生的眉眼柔媚,窈窕娇小。

    大嫂嫁入六年育有一女。二嫂嫁入四年育有一子。

    若非李朔,那两个孩子可能夭折了。

    王氏道:“有六郎照料,今夜发了汗,身子快活多了。你们不用管我,快些歇着去。”

    两女摸摸婆婆的额头,这才一起露出笑容。

    不烧了。

    “多亏六弟。”大嫂卫丽娘道,“难得你弄来的药方,几副就退烧。”

    二嫂董孝娥拍拍李朔身上的灰尘,微嗔道:“你去哪搞的脏兮兮?还破了几个洞。又去舞刀弄枪了?”

    李朔摇头笑道,“去给老牛洗澡了。它身上的泥浆硬的像铠甲,有一寸厚!汗孔堵住了,夏天还不得热死?牵到河边洗刷半天,用坏三把竹刷。累的我…唉!”

    董孝娥扑哧一笑,“就你说的邪乎!它怀着牛犊,你可别把它弄流产了。哦,脏衣裳脱下来,俺给你浆洗缝补。”

    汉家所谓授受不亲,叔嫂不通问。可在小门小户若真拘泥于此,反倒可笑。

    ...

    李朔脱下脏衣服给二嫂,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了衣裳,在厨房拿了两个饆饠,拎起一根哨棒出门。

    还不到亥时,他要回老家小院练习枪棒。

    夜里练武动静大,难免打扰养母安寝。所以每次夜练,他都回到两里外的老家。

    但今夜却不仅是练武,还要解决一个麻烦!

    四月暮春。

    白洋淀的夜风吹来,月光下桃花如雪。李朔穿过灯火点点、人语隐隐的村庄,在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踏月回到老家荒院。

    荒院在村头山下,最为偏僻。自从搬入养父家这里再无人住。但他夜里常回,倒不算太荒凉。

    他站在柴扉前没有立刻进入。而是仔细倾听动静,又在篱笆周围检查一番,这才小心谨慎的入院。

    没有发现状况。起码眼下,事情还没有失控。

    他将饆饠放下,然后练习棍法。月光下但见少年矫健如虎,棍影如蟒,舞的风声飒然。

    这几年,他跟着江湖卖艺武师学武习射、打熬筋骨,夜夜勤学不辍。

    忽然,少年手中的棍法换了枪术,一刺一挑颇有章法,枪枪如龙出水,颇为可观。

    就连杨师都赞誉说,他有学武习射的禀赋,如今有点火候了。等到十八岁身体长成,做到十人敌也不难。

    练了小半个时辰,李朔才在井边用辘轳打水洗脸,又随意将凌乱的头发挽个髻。

    然后拿起饆饠,提着哨棒,点了灯笼,搬开院中的破水缸和草堆,打开一个往下的门,做贼般下了自家地窖。

    这是冬天贮藏白菜、萝卜的菜窖。如今,却成了一个私牢。

    那人囚禁地窖三天了,成了他的麻烦。

    幸好这里偏僻,地窖隔音又好,不然早被发现了。

    进入地窖,灯笼的映照下,一个身穿红色襦裙、挽着角髻的少女,正手持书本,靠内壁而坐。

    她没有被捆绑。地窖中还有李朔找来的灯盏、书籍、铜镜、清水、炉子、茶叶、面巾、圊桶、手纸等物。

    十分贴心。

    怕她窒息,李朔还煞费苦心的布置了对外的气孔。

    这少女豆蔻之年,生的般般入画、肌肤若雪,犹如暗室中的一朵青莲,难掩那种蓓蕾初绽的芳华。即便身在牢笼,也腰背挺拔,坐姿有致。

    明显比同龄少女成熟冷静。见到少年也并无激愤之色,惟目光清冷如冰。

    许是有恃无恐,许是故作镇定?

    李朔开始就知道,这是个来历不凡的贵女。

    但她拒绝吐露身份,用饥饿逼迫也没用,自己总不能使下作手段,竟是耗了几日。

    “吃吧,就这。”李朔递上饆饠。

    每天只送一次饮食,饿不死她就成。她吃不饱,也就没有力气折腾。

    少女明显饿了,可接过饆饠的动作还是很优雅。

    她咬了一口饆饠,细嚼慢咽的吃下,冷然道:“你私刑囚我,国法难逃。”

    李朔将灯笼挂在菜架,语气带着和年纪不相符的沉静: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是你先埋伏在我家,主动偷袭我。亏我警觉你才失手,反被我制住,谁错在先?”

    “我知你出身尊贵,可我不知你是谁,怎敢放你?若放你回去,你带人报复,我小小草民还有活路?”

    不是不想放,而是不敢放!

    这少女胆大心野,自己不知她底细,如何放得?

    她藏身荒院袭击自己,据她说是想试探自己的本事。

    可她试探之时,用的可是匕首!

    你说试我本事,我还说你想杀我呢。放你回去,我不是大冤种?

    咱素昧平生、毫无交集,为何试探我?你又不说!

    我怎信你?

    李朔也不敢将她送官。鬼知道她一句话,自己会喜提什么罪名。瘐死牢狱的冤鬼,多了。

    甚至也想过杀人,毕竟是她动手在先。但自己草芥之民,杀这种不知来历的贵女实为下策。若非万不得已,怎能冒此奇险?

    倘若之前其他村民没见她出现过,那大不了饿死她。她家族权势再大,也很难查到自己。”

    可是偏偏,之前不止一人见她出现在本村。这都是线索!

    不杀她还有退路。事情不做绝,总有转圜之地?

    最好就是一边逼她说实话,一边拖延。拖到李师儿显贵的消息传来,拖到有了靠山。

    那时再放她,她就算大有来头,也难奈自己这个外戚。

    这几年他结交乡中少年、经营小组织,受人嫉妒也得罪了几个乡村“小衙内”。但思来想去,似乎没有得罪大人物。

    这位不像本地人,难说她是哪个族,只知是个城巴佬。

    难道她的来意,和宫里的李师儿有关?

    若是李师儿的敌人,那就更不能放!

    少女冷笑一声,“告诉你身份,你难道不会因为害怕,反而杀我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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