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野到断石坡时,日头已经升过山腰。坡下有一段被雨冲坏的土路,路旁散着几根断绳和半只粮袋。地面泥泞,车辙还留着。
他下马查看。
灰耳站在路边闻了一圈,低头去舔石缝里的水。裴照野把缰绳拴好,沿着车辙往前走。
运粮车用宽轮,一辆车两匹骡马。按照北渡失粮清单,共十二车。若遭山匪,车队应当在坡道上挤成一团,轮印会乱,人马也会往两侧逃。
眼前的车辙却很整齐。
十二道轮痕沿坡而下,间距基本没变。到了坡底,车队依次转向东南。转弯处压痕更深,外侧轮缘带起一圈泥。
裴照野蹲下,用手量了量。
“赶得还挺稳。”
他又检查断绳。绳口平整,是刀割的。半只粮袋也没有被撕扯,袋角的线被人挑开,倒出一点粟粒做样子。
泥里有马粪。
裴照野用树枝拨开。表面已经发硬,内里仍湿。按昨夜的雨量,车队改道最多两日。
北渡收到的押运回报却说六日前遇劫。
他顺着东南方向走了百余步,车辙进入一片碎石地,痕迹淡了。路边灌木上挂着一小截蓝布,像车队旗角。
车辙在碎石地断得太干净。
裴照野想起石门雾路,把掌心贴到一块半埋的旧路石上。声音没有上次清楚,只有十二辆重车连续碾过后留下的沉闷余震,一路朝东南拖去。其中一道节奏在坡底短了一拍,像中途停过。
他立刻收手。耳膜发胀,余震也散了。
这只能帮他选方向,不能当证据。裴照野仍把蓝布、断草和轮缘泥痕逐项记下。
裴照野正要伸手,远处传来马蹄。
这次不止五骑。
他站起身,先听了一会儿。
蹄声从北侧坡上下来,前后有序。中间夹着金属轻碰,像制式佩刀的鞘环。至少八人。
灰耳抬头,耳朵朝那边转。
裴照野没有跑。
碎石地无遮无挡,跑也跑不过。他回到断绳旁,把北渡抄件和回执贴身收好,又将竹筒空壳单独放进鞍袋。
不多时,坡顶出现一队黑衣巡骑。
最前面的人骑一匹青骢马,斗篷下露出银灰色衣领。她没有直接冲下来,先在高处看了一圈,抬手示意队伍分开。
四人封住东南车辙,两人绕到裴照野后方,剩下的人守着坡口。
裴照野看着,心里有数了。
司路监。
青骢马走到十步外停下。马上的年轻女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二十出头,眉眼偏冷,腰侧悬着司路监铜尺和封图筒。
“青石驿裴照野?”
“是。”
“下马。”
“已经下了。”
她看了他一眼:“把手离开腰间。”
裴照野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按着修车刀。他慢慢松手,举到身侧。
女子翻身落地走到灰耳旁,查看马臀烙印。
她还摸了左前蹄的裂钉,查看鞍袋绑结,又用手背试马颈汗温。
“连续赶路,途中换过一次蹄钉。”她说。
裴照野问:“这也归司路监管?”
“驿马领用记录写着出发时四蹄完好。现在有一枚旧钉,说明你在路上得到过补给,或者进入过仍有人居住的地方。”
她看向裴照野沾着菜油的袖口。槐下村旧灯油蹭在那里,他自己都没注意。
“你去过村镇?”
“去过。”
“名称。”
“槐下村。”
随行巡卒翻册,没有找到。谢停云没说村子不存在,只让人把名称和裴照野口述位置记下。她合上册子:“槐下村先记。这里核完,你按来路带我们复走一遍。”
这时,她身后一名巡卒核对完烙印:“青十九,青石驿在册老马。”
那名巡卒又打开登记簿:“昨夜丑正,驿丞周守义上报,裴照野未经正式调派离驿,携急件去向不明。”
裴照野说:“有领用记录。”
“谁批准?”
“周守义写了已劝阻。”
女子抬眼:“那不叫批准。”
“至少不是偷。”
“是否盗用,回司路监后核定。”
她伸手:“腰牌。”
裴照野递出自己的临时木牌。她看完,又问:“急件呢?”
“已送达。”
几名巡卒同时看过来。
女子的目光落在他鞍袋上:“送到哪里?”
“北渡关。”
坡上安静了片刻。
“北渡关于承平十九年完成除籍,承平二十一年断驿,承平二十三年校图。”她说,“现行官图无此地。”
“我刚从那里出来。”
“有收件回执?”
“有。”
“交给我核验。”
裴照野没动。
女子没有催,只取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她的动作很稳,手套指尖还缝着细银线,方便触摸火漆纹路。
“司路监巡检,谢停云。”她出示腰牌。
她没有只报身份。银灰腰牌上的巡检编号、当月验印和负责路段都给裴照野看清,再让随行记录员复诵一遍。随后,她核对裴照野的临时木牌、驿马烙印和领用册抄页。周守义那句“驿丞已劝阻”被她单独圈出。
“你有领用记录,没有正式派遣。”
“我没说有。”
“至少这点口供一致。”
谢停云又检查竹筒空壳。筒底粘着北渡城内才有的白风砂,封口处留有新切痕,说明军书确实被收件人开启。她仍没有写北渡关存在,只在现场簿上记了句:竹筒已完成一次合规拆封,收件地点待核。
“你携带来源不明的军事文书,私闯已校图废路,盗用驿马嫌疑未清。按规,我有权封存回执。”
“封存后送哪里?”
“黑石县司路监临署。”
“若那里的人跟失粮有关呢?”
谢停云看向坡下的车辙:“你先说失粮。”
裴照野指了指断绳:“十二车北渡军粮,六日前报称在断石坡遇劫。这里没有劫车痕迹。车队整队转向东南,时间不超过两日。”
一名巡卒冷笑:“你看几道泥印就能断案?”
“不能。”裴照野说,“所以还在查。”
谢停云蹲下检查绳口。她没有直接相信,也没有叫人踩进现场。先让两名巡卒拉起警戒绳,再用木片托起断绳,查看切口和受力方向。
随后她走到转弯处,量轮距、压痕,记录泥层。
“十二车?”她问。
“清单上是十二。”
“你数到多少?”
“前九辆轮距相近,后三辆左轮磨损更重。能分出十二组。”
谢停云重新走了一遍。
她停在一处浅痕旁,用铜尺量了半晌:“第七车中途换过驭手。左侧脚印深,右侧浅,后来反过来了。”
裴照野也蹲过去。
他先前没注意这一点。
“为什么换?”
“不清楚。”谢停云说,“这只能证明有人在这里下车或上车。”
她把结论写进现场簿,没有多添一个字。
裴照野看着她封存断绳,又分装泥样。这个巡检比他预想的难糊弄,也比那些只会拿官图压人的人细。
谢停云检查完现场,才再次伸手。
“回执。”
裴照野把北渡回执交给她,没有交失粮抄件。
谢停云先看外封。她核对关印边缘、纸张纤维和封漆温度残痕,再取出一张旧印谱。
“北渡关印最后一次登记使用在十二年前。”
“今早用过。”
“印纹右下角多了一道崩口。”她把回执斜向日光,“旧印谱上没有。若你伪造,不太会主动加损痕。”
“所以是真的?”
“只能说明印章可能仍在使用。”
“说话真省。”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结论说多了容易错。”
她收起回执,示意巡卒上前。
两人给裴照野套上限制行动的短索,没有反绑,只连住左腕和鞍环。
裴照野皱眉:“还抓?”
“你的违规事实没有消失。”
“粮车呢?”
“共同核查。”
“我被拴着怎么查?”
谢停云把短索长度放到三尺:“够你看路。”
她展开官图,询问东南车辙可能去向。
裴照野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不出来了。
官图上,断石坡东南是一片连续山地。
没有路。
连他们脚下这段土坡,也只画了半截。
谢停云把图折到断石坡一页,问裴照野车队转弯时的日照方向。裴照野回想了半天,只能给出东南范围。她没有替他补成精确方位,直接在旁边画了一个扇形。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确定的范围。”
“图上还能画不确定?”
“当然。硬画成一条线,后面的人会以为你看见了。”
谢停云的手指停在空白处。
“车队往这里走了?”
“十二辆。”
“官图上无路。”
裴照野抬头:“北渡在官图上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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