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的手按在血色告示上,指腹把卷边的纸面抹平,黑铁钉被他顺手拔下,带出一串锈红粉末。
任务大厅里原本还在吵嚷的校尉们全都停了手里的事,有人正往嘴里塞干饼,饼渣挂在胡子上,也忘了嚼。
孙猴子伸手就要抢血榜,脸上那点嬉笑全没了。
“方哥,咱商量商量,这玩意儿贴回去还来得及,钉眼都没凉。”
方休把血榜往身后一收。
“你手再快点,就能替我接了。”
孙猴子把手缩回袖里。
“那算了,俺命薄,血榜压不住。”
赵虎脸色发黑,厚背刀在腰间晃了一下。
“白骨荒村折了两队人,活着回来的那个现在还在医馆里咬床板,说梦里有人扒他的皮。”
石头闷声接了一句。
“俺也听过,那个校尉醒了就喊自己骨头丢了。”
方休转头看任务墙顶端空出来的位置,笑了一下。
“听着就值钱。”
旁边几个老校尉原本往外挪,听见这话,鞋底在地上蹭出泥印,谁也没敢接茬。
柜台后的任务吏员把笔放下,抬头看了方休,脸上的客气挂得挺足,眼底却藏着等笑话的劲儿。
“方行官刚入练脏,血榜任务凶险,若死在外头,第七小队的队旗自然要交由他人承接。”
赵虎的手按上柜台。
“你再说一遍?”
任务吏员捏着笔杆,没去看赵虎。
“赵校尉,我是好心提醒,血榜非同白榜黄榜,死了不补抚恤,尸首带不回来,镇魔司也只按失踪销名。”
方休把血榜拍在柜台上,纸面上的红字被掌心带起的血气烫得卷了一下。
“写清楚。”
吏员翻开任务册。
“写什么?”
“方休,第七小队,白骨荒村失踪案,生死自担。”
方休低头看他写字,笑得挺温和。
“还有一句,死了算我的,功勋也算我的。”
吏员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线。
“方行官说笑了,人死了,功勋自然无从结算。”
方休抬手把柜台上那方砚台挪到他腕边,砚台底压住半页名册。
“我这个人爱计较,你最好先写上,省得我死了以后回来找你补账。”
任务厅里没人笑。
孙猴子往石头背后靠了靠,小声嘀咕。
“方哥这话说得,俺都不敢替他收尸了。”
石头认真点头。
“怕他嫌俺手慢。”
吏员的脸色白了点,终于把回执盖完印,双手推过来。
“血榜已领,限期七日,若七日不归,按全队失踪入册。”
方休拿起回执,看都没看,塞给赵虎。
“走。”
赵虎追出任务厅,压着火气开口。
“你就这么接了?新人大比五日后,你跑白骨荒村,万一被拖住,吏务处那帮孙子正好拿规矩压你。”
方休翻身上马,把血榜卷进腰间。
“他们盼我回不来,那我更得回去。”
孙猴子也上了马,边系缰绳边骂。
“这世道怪了,妖魔等着吃人,自己人等着抢旗,合着方哥你一天得杀两边。”
方休催马出门。
“省事,一块算功勋。”
白骨荒村在神都北边,路越走越窄,官道尽头是一条被荒草吞了半截的泥路。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村口那几根破白幡被风抽得啪啪响,幡布边缘烂成丝,挂在枯树上,远看还以为吊着几条剥干净的皮。
孙猴子勒马停住,鼻子皱了皱。
“没有血腥味。”
赵虎抽刀半寸。
“这才麻烦。”
村口摆着三口空棺。
棺盖半开,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三张完整人皮软软贴在棺底,五官眉眼都在,眼皮合着,嘴角微张,皮下却空得可怕,像有人把骨头和肉全抽走,只剩一件刚脱下来的衣服。
石头走过去看了一眼,巨斧握紧。
“骨头没了。”
孙猴子强忍着没吐。
“肉也没了,这咋剥的?连皮都没破。”
村道尽头传来哭声,一个拄拐的老头带着几十个村民迎出来,白胡子抖得厉害,见到方休几人,直接跪在泥里。
“镇魔司的大人,你们可算来了,再晚些,咱白骨村就没人了。”
他身后的村民跟着哭,有人拿袖子捂脸,有人趴在地上磕头,哭声连成一片,听着挺惨。
方休翻身下马,走到棺材边蹲下,手指搭在人皮边缘。
赵虎挡住村民视线,开口问。
“失踪多少人?”
村长抹着泪。
“二十七个,全是夜里没的,第二天就在家门口剩一张皮,妖魔从地底钻出来吃骨头啊。”
孙猴子看了眼地面。
“地底钻出来?有洞吗?”
村长拐杖往泥地上一点。
“洞会自己合上,咱们凡人哪看得见妖法。”
方休低头闻了闻那张人皮,喰宴在舌根处翻出一股怪味。
不是生吞血肉的腥臭,也没有妖魔胃囊里那种腐味。
那味道更接近被火烤过的筋骨,被人以神力碾碎后炼进什么东西里,干燥,发灰,带着熟骨粉的苦。
方休抬眼看向村长。
“老头。”
村长哭声停了一下,又赶紧续上。
“大人,您吩咐。”
“你们村这妖魔挺讲究。”
方休把人皮放回棺底,起身拍了拍手。
“吃骨头不流血,剥人皮不破口,吃完还知道把皮送回门口,比镇魔司有些吏员办事都规整。”
赵虎听出味儿不对,刀鞘轻轻顶住地面。
村长拿袖子擦脸,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背全是汗。
“大人,这妖邪阴损,咱们看不懂啊。”
“看不懂就别乱编。”
方休笑眯眯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村长肩膀塌下去一点,拐杖在泥里滑出一道弯痕。
“我没编,村里老少都能作证。”
方休的手没收回,掌心里不死血泉转了转,隔着衣料试了试这老头的气血。
枯。
太枯了。
一个老村长枯成这样正常,可枯干皮肉下藏着一点拧巴的神力,像蛇盘在骨缝里,收得又紧又脏。
方休笑得更和气。
“别急,妖魔有的是,骗人可就不好玩了。”
村长脸上还挂着泪,后背的衣衫却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
赵虎看向村中祠堂。
那座祠堂大门上挂着三把锁,门缝里塞满黄纸,窗子也被木条钉死,周围没有村民靠近,连哭声到了那里都绕开。
方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赵虎,封村。”
赵虎点头。
“石头,看住这些村民,谁离村,腿打断。”
石头把巨斧往肩上一扛。
“懂。”
方休又看孙猴子。
“去祠堂看看。”
村长拐杖抖了一下。
“大人,祠堂是祖宗清净地,里面摆着灵位,动不得刀兵。”
孙猴子本来还没动,听见这话,脚底抹油一样窜了出去。
“你越不让看,俺越想看。”
村长伸手要拦,方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老头,你陪我看棺材。”
村长脸皮抽动,嘴里还在哭。
“这皮吓人,老汉年纪大了,看不得。”
方休把他往第一口棺材前一推。
“看不得也看,给你练练胆。”
祠堂方向传来木板被撬开的声音。
没过多久,孙猴子在那边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慌。
“方哥,地砖下面有东西。”
方休抬脚往祠堂走,村长也想跟上,却被石头的斧柄拦在胸前。
孙猴子蹲在祠堂门口,手里捧着半块旧腰牌,腰牌被泥和骨粉糊住,只剩边缘一截镇魔司纹路。
他用袖子擦开背面,声音卡在嗓子里。
“方哥,上面刻着字。”
方休接过那半块腰牌,背面两个刻字被月光照出来。
逆骨。
祠堂门内,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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