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抽脚,反倒把手里的铁棍往车辕上一搭,闷声问道:“你喊错人了。”
车底又钻出两只手,焦皮贴着骨头,掌心里冒着灰火,车厢下方的木板被烧出黑洞,三具焦尸从底下拱出来,胸口各嵌着一枚火莲钉,钉帽一亮,连马都吓得往前蹿。
赶车的镇魔卫脸都绿了:“石头哥,车底有人!”
石头抬起铁棍,把那匹受惊的马缰绳往后一拽,说道:“不是人,别乱跑,跑了车翻到民巷里,又得修房子。”
那镇魔卫听得快哭了:“都这时候了还管房子?”
石头看着车底爬出的焦尸,认真回道:“清河刚塌过一回,百姓没钱修。”
最前面的焦尸抬起头,空洞的嘴里喷出灰火,火顺着石头的小腿往上烧,轻甲外层当场黑了一片,里面皮肉也跟着冒出焦味。
石头咬住牙,没叫疼,反手抓起铁棍砸在车轴上,车轴断开,药车歪着沉下去,断轮卡住焦尸下半身,把三具焦尸一并困在车底和泥沟之间。
他低头对那具焦尸说道:“你们想从车底出来,先赔车。”
暗处的孙猴子听见这话,差点把弩机端歪,忍不住骂道:“石头,你跟死人要赔偿,你是不是在清河管账管傻了?”
石头肩甲被灰火烧穿,他侧身躲开第二口火,嘴上还是那副老实腔调:“车是沈家库里的,方哥说战利品都是他的,烧坏了得算账。”
孙猴子一抬手,压在屋脊和土墙后的镇魔卫同时扣弩,十几支弩箭从夜色里钻出去,钉进焦尸胸口和脖颈。
下一刻,弩箭入尸便燃,木杆烧成黑灰,箭头落在地上还滚着火星。
一个镇魔卫低骂道:“猴爷,弩箭没用。”
孙猴子啐了一口:“我看见了,我又没瞎。”
那镇魔卫端着弩问:“还射吗?”
孙猴子盯着焦尸胸口的火莲钉,说道:“射,往钉子边上射,烧也得让它们烧得忙一点,别让它们朝石头吐火。”
弩弦又响,箭雨压了下去,焦尸抬臂挡箭,胳膊上焦皮被打得翻起,灰火沿着箭杆往回烧,却被镇魔卫提前松手丢弩,火没能顺着弩机爬上来。
孙猴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学聪明点,别拿命省公家的弩,弩坏了报损,人没了方哥能把我报损。”
石头听见这句,嘴角扯了一下,下一口灰火已经贴到胸前,他来不及躲,只能把铁棍横在胸口,硬吃这一记。
胸甲被烧开一个洞,焦味往外冒,他后背撞上车厢,整辆药车都往后滑了一截。
赶车的镇魔卫扑过去扶他:“石头哥,你胸口穿了。”
石头低头看了看伤口,说道:“没穿透,还能干活。”
孙猴子急得从屋脊上探头:“你少在那儿装门板,往后退,把它们拖出来让我们打。”
石头摇头:“不能退,它们在等人。”
孙猴子骂道:“废话,它们等方哥,我也知道,可方哥刚带赵爷走了,你先别把自己等成烤肉。”
三具焦尸同时抬头,胸口火莲钉连成一线,灰火在空气里写出方休二字,又被夜风扯散,焦尸的喉咙里传出同一道拖长的声调。
“方休。”
“方休。”
“方休。”
孙猴子脸色一沉:“别让它们念完,射嘴。”
弩箭直奔焦尸口腔,才到半路就被喷出的灰火烧塌,三具焦尸胸口的火莲钉越亮,地面火纹也跟着朝城外延展,像在夜里给谁铺路。
石头握紧铁棍,低声说道:“它们不是要杀我,它们要借名字找方哥的庙。”
孙猴子从屋脊上翻下来,抄起短刀就往前冲:“那就把嘴剁了,嘴没了看它们怎么念。”
旁边镇魔卫急道:“猴爷,近身会烧死。”
孙猴子头也不回:“那你站远点,给我记工伤。”
焦尸齐齐张口,灰火汇成一股,正要往孙猴子和石头身上喷,车顶上方的夜色却先落下一串灰火脚印。
方休站在歪斜的药车顶上,脚底踩着未散的火莲纹,残刀扛在肩头,低头看着车底那三具焦尸,又看了看石头胸口冒烟的甲。
他皱眉道:“让你当饵,没让你当菜。”
石头仰头看他,闷声回道:“大人,我没让它们咬到肉多的地方。”
孙猴子收住脚,气得笑出声:“你还挺会挑部位,回头是不是还得让厨房给你撒点盐?”
方休扫了孙猴子一眼:“你也别乐,演个慌乱闭关都演得满城知道,你这戏不是假,是吵。”
孙猴子抬手指向焦尸:“方哥,先骂它们,活儿还没干完呢。”
方休低头看向三具焦尸,胸口烬脉腑庙的火龛轻轻一转,那些试图牵引他名字的灰火刚碰到身前,就被喰宴卷住,像饭桌上送错了菜,被他顺手扣进碗里。
他扯了扯新甲的领口,脸色更差:“刚换的衣服,又熏上味了。”
最前面的焦尸喉咙里挤出声:“方休,入炉。”
方休蹲下身,残刀刀尖点在它额头上,说道:“入你家炉还得排队吗,丙号炉听着就寒碜,你们背后那人连个甲字号都舍不得给我?”
焦尸胸口火莲钉齐亮,三道灰火从钉帽里冲起,想要沿着方休的声音钻入膻中穴。
方休手腕一转,斩天刀意顺着残刀落下,刀光从第一具焦尸胸口拉到第三具胸口,把三枚火莲钉周边的焦骨全切开。
三具焦尸还想合口念名,孙猴子已经跳上车辕,一脚踹在最左边那具的下巴上,骂道:“还念,刚才念得挺来劲,嘴租来的不用还是不是?”
石头也抬起铁棍,砸断中间焦尸的肩骨,说道:“大人,钉子还亮。”
方休左手按下去,喰宴黑影从掌心铺开,贴着焦尸胸膛钻入火莲钉,将三枚钉子里的灰火连同残魂气一并拖出来。
焦尸发出嘶声,焦黑手掌抓向方休脚踝,方休连看都没看,脚下灰火一踩,烬情游霄步的火纹反卷回去,把那只手烧得只剩骨架。
他说道:“我自己的火都嫌费衣服,你们这点破火也敢来蹭。”
火莲钉被喰宴卷出胸膛,焦尸失了根,身子塌在断轮旁,焦皮和骨灰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散了半车。
孙猴子捂住鼻子:“这味儿,真不如猪妖。”
方休看了他一眼:“你还挺会总结。”
石头低头摸了摸胸口,被烫得手指一缩,仍旧说道:“大人,伤不重,甲坏了。”
方休走下车顶,伸手按住石头伤口,喰宴把残火拔出,不死血泉的血气顺着掌心渡过去一点,焦黑皮肉停止外翻。
他收回手,说道:“人没坏就行,甲记陈老七账上,让他去沈家库房翻,翻不到就把沈家旧门板拆了给你钉一副。”
石头认真想了想:“门板沉。”
孙猴子接话:“沉点好,你本来就像门板,再加一块,别人绕着走。”
石头看向他:“你刚才差点冲进火里。”
孙猴子咳了一声:“我那是战术威慑。”
方休懒得听他俩拌嘴,摊开掌心,三枚火莲钉在喰宴压制下还在发烫,钉帽上的纹路互相牵连,灰火细线在他掌中拼出半幅路线。
孙猴子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收住了:“方哥,这是地图?”
方休把三枚钉子换了个位置,火线立刻咬合,西北方向一条弯曲小路浮出来,尽头的字被火舌舔亮。
石头念道:“焚心驿,镇魔司旧坟。”
孙猴子抬头看向城外夜色,嘴里没了玩笑:“他们把炉子修在镇魔司旧坟上,这是冲赵爷来的。”
方休握住三枚火莲钉,掌心灰火被喰宴压得滋滋作响,他抬眼看向那条被地图指向的黑路,脸上总算有了点笑。
“挺好,连路都怕我找不着,服务还挺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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