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跳了一夜。
沈牧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苦役棚里黑乎乎的,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
他把手摊开。
光没了。但纹路还在。像细蛇一样在掌心里爬,从掌心爬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爬回来。痒。不是那种皮肉痒,是骨头缝里痒。
他用另一只手去挠。挠不到。
操。
沈牧骂了一句,坐起来。旁边的陆小满还在打呼噜,嘴角挂着口水,睡得跟死猪似的。
他轻手轻脚下了铺,走到棚子外头。
天刚蒙蒙亮。矿口那边有人在走动,挑着空筐,往坑道口去。这是早班的。他们这些人每天寅时起床,卯时进矿,亥时出来。十二个时辰。
沈牧站在棚子外,看着自己的手。
纹路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淡青色的,像血管,但不是血管。血管是红的,这个是青的。而且血管不会爬,这个会。
他握了握拳。掌心有东西在动,像是有生命似的。
操,不会是虫子钻进去了吧?
这个想法让他一阵恶心。他使劲甩了甩手,好像能把那玩意儿甩出来似的。
没用。还在。
起什么早?
身后有人说话。沈牧回头,是赵黑子。他叼着根旱烟,烟雾缭绕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睡不着。
睡不着就歇着。别在棚子外头晃悠,影响别人睡觉。
沈牧没吭声,转身回了棚子。
赵黑子哼了一声,吐了口唾沫,走了。
陆小满已经醒了,正蹲在铺上揉眼睛。
你手咋了?
啥?
手。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沈牧低头看。掌心的纹路更红了。刚才在晨光里看是青色的,现在变成红的了。而且爬得更快了,从掌心爬到手指尖,又从手指尖爬到手腕。
操。
他又骂了一句。
陆小满凑过来,瞪大眼睛看。
你这是啥玩意儿?虫子?
别胡说。
那像虫子。
我说别胡说。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早班的人陆陆续续起床了。有人咳嗽,有人放屁,有人骂骂咧咧地穿衣裳。苦役棚里乱哄哄的,跟菜市场似的。
赵黑子又来了,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拎着根棍子。
磨蹭啥呢?赶紧进矿。今天下层。
下层?
有人惊呼。下层矿道窄,灵气浓,但塌方也猛。上个月老刘头就是在下层没的。
下层。赵黑子重复了一遍,有意见?
没人敢有意见。
沈牧跟着人群往矿口走。陆小满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真没事?
没事。
那手咋回事?
别问。
陆小满撇撇嘴,不问了。但他一直偷眼瞅沈牧的手,眼神里带着担忧。
进了矿道,往下走。
一号坑道、二号坑道、三号坑道。他们走的是三号坑道。往下走一百丈有灯,往下走两百丈灯就暗了,往下走三百丈没灯。
沈牧摸出火折子,点了矿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矿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往下走三百五十丈。空气潮湿,石头湿漉漉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人摔了一跤,骂了一句娘。
四百丈。
再往下就是最深处了。沈牧的手又开始麻。不是累的那种麻,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麻。
他停下来,把手摊开。
纹路在动。不是爬,是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而且跳得越来越快,从隔三四下跳一回,变成隔两下跳一回。
操。
他骂了一句,继续往下走。
到了最深处。赵黑子开始分配任务。
今天每人三十筐。少一筐,踹一脚。
没人敢吱声。
沈牧走到他昨天干活的地方,蹲下来,盯着那块黑石头看。
石头还在。
昨天他凿了一半,今天得接着凿。但他不想碰那块黑石头。昨天碰了之后,掌心就出事了。
他拿起镐头,凿旁边的矿石。一镐头下去,蹦火星子,震得虎口发麻。
凿了半个时辰。
掌心的跳越来越快了。从隔两下跳一回,变成每一下都跳。而且跳的范围扩大了,从掌心跳到手背,从手背跳到手腕。
操。
沈牧停下来,把镐头扔在地上。
不行。得想办法。
他看了看那块黑石头。
也许答案在石头里。
他咬咬牙,伸手去摸那块黑石头。
凉的。还是那种凉到骨头缝里的感觉。但这次不一样。掌心碰到石头的瞬间,纹路剧烈地跳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但他确定周围没人。
你……终于……来了……
沈牧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谁?
没人回答。
他环顾四周。矿道里黑乎乎的,只有矿灯的光在晃。其他人在远处干活,听不见他说话。
谁在说话?
我……在这里……
声音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
沈牧盯着那块黑石头。石头表面的纹路在发光。淡青白色的光,和掌心里的光一样。
操。
石头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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