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南中腹地，盘蛇大寨。
堂下坐着南中数十部的酋长。
堂外更是围着数千名手持鬼头大刀的蛮族刀斧手，把整座木堂守得水泄不通。
孟获站在主位前的青石台上，嗓子已经喊得劈了叉。
他身上还残留着昨日绿豆甘草汤的药味。
“诸位洞主！诸位头领！”
孟获一把抓起案上的牛角刀，用力劈在木案上。
“曹操带着北方汉军压在平夷谷口，名为平叛，实则是要断咱们南中的根！”
“他们砸了咱们的山神祭坛，用银钱收买阿会喃那等软骨头，如今更是用些破铜烂铁来哄骗咱们的族人！”
“若是等他们稳住脚跟，下一步便是进山屠寨，把咱们的婆娘孩儿全抓去北方当奴隶！”
“今日咱们三十六部齐聚于此，凑齐最后五万儿郎，明日便冲出平夷谷，跟汉人拼个鱼死网破！”
堂下坐着的数十名酋长互相看了看，却没有一人站起来响应。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黑石洞大酋长木鹿摸着胡须，眼皮都没抬一下。
右首的银坑洞主朵思更是低着头，手里把玩着一把刚从谷口集市换来的新铁镰刀。
拼命？
前几天在赤水崖祭坛，大家伙儿可是亲眼看见曹军那名叫赵云的将领，空着手在几千人里头把孟获像拎小鸡一样拎走了。
后来谷口列阵，曹军连一根箭都没射，阿会喃就反了，领了五百石精盐和三百口铁锅，现在第三洞的族人天天喝咸肉汤，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快活。
这两天谷口开集市，各寨子的百姓背着山里随处可见的兽皮草药去，换回来的全是白花花的细盐和好铁器。
汉人不仅不抢不杀，连踩坏个竹篓都多赔两斤盐。
这种神仙一样的买卖摆在眼前，谁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去给孟获当垫背的？
孟获见堂下鸦雀无声，心头的邪火腾地蹿了起来。
“怎么都不说话？！”
“难道你们的骨头都被汉人的几斤盐巴给泡软了吗？！”
木鹿酋长轻咳了一声：“大王，不是咱们怕死。”
“只是这仗打到现在，曹军连山都没进，咱们自己人倒先折腾得精疲力竭。”
“况且我看那曹军在谷口做买卖，规矩得很，似乎并无进山屠戮之意……”
“放屁！”
孟获暴跳如雷，指着木鹿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是那个叫李远的小白脸使的诈！等咱们放下了刀，他们立刻就会翻脸！”
就在这时，木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李远摇着蒲扇，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身后只跟着典韦和许褚两人。
堂外的数千名蛮族刀斧手纷纷拔出腰刀，围在门口，却被典韦和许褚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震得不敢上前一步。
木堂内的数十名酋长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满脸惊骇地看着走了进来的李远。
这汉人书生疯了不成？
这里是南中腹地的盘蛇大寨，里外好几万蛮兵，他居然连一队亲兵都不带，就带着两个护卫大摇大摆地闯进来了？
李远打量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
大热天的，几十号不怎么洗澡的壮汉闷在一个屋里，再加上烧松明子的黑烟，这味儿简直比黑水林的毒瘴还上头。
要不是为了早点回成都泡澡休假，这种地方请他来他都不带看一眼的。
“李远？！”
孟获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前五次在谷口被这小子算计得死去活来，没想到这小子狂妄自大到了极点，今日竟敢孤身一人闯进他的老巢！
“哈哈哈哈！老天有眼！真是山神显灵了！”
孟获拔出牛角刀，指着李远扯着嗓子狂吼。
“来人！把大门给我堵死！”
“刀斧手听令，给本王把这小白脸剁成肉泥！谁砍下他的脑袋，本王把寨主之位让给他！”
门口的蛮兵听到号令，握着大刀跃跃欲试。
典韦往前迈出半步，反手握住背后的铁戟手柄。
“慢着。”
李远伸手按住典韦的胳膊，到堂中一张空着的木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账册和一卷盖着魏王金印的帛书，随手扔在旁边的木案上。
“孟大王，嗓门这么大，昨天的绿豆汤看来是把你的嗓子给治好了。”
“砍我不急，我今天来是给在座的诸位洞主送账本的，等大家把账算清楚了，你们再决定砍谁也不迟。”
木鹿酋长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李远，抬手喝止了准备动手的本部护卫。
“且慢动手！听听这位汉人侯爷怎么说！”
朵思洞主也按着刀走上前两步，盯着案上的账册。
“不错，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人家只带了两个人进寨，咱们几十个部族要是连句话都不让人说完就乱刀砍死，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南中无人？”
其余十几名大酋长纷纷附和，堂外的刀斧手见各部头领发话，一时间全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
“木鹿！朵思！你们糊涂了吗？！”
孟获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小子满肚子坏水，千万不能听他胡说八道！快动手砍了他！”
李远翘起二郎腿，用扇柄敲了敲桌上的账册，目光扫过堂下数十名酋长。
“诸位头领，这本账册，是这两日平夷谷口集市的交易明细。”
“黑石洞昨日用三百张牛皮、五百斤三七，换走细盐一千两百斤，铁锄头两百把，粗布三百匹。”
“银坑洞今日一早用八百斤铜矿石和两百只山羊，换走细盐八百斤，黑铁锅一百口，蜀锦五十匹。”
“还有红水洞、白崖洞、青竹洞……你们在座三十六部，除了孟大王的本部之外，有三十一家都派人去谷口换了物资，每一笔我都让人记在了这本账上，要不要我挨个把经手人的名字念出来？”
此言一出，堂下数十名酋长的老脸同时一红，不少人尴尬地低下头去。
孟获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台下那群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酋长。
“你们……你们背着本王去跟汉人做买卖？！”
没人搭理孟获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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