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玄泥城外城,烂泥巷。
天上没有月光,内城那层高耸的阵法光幕直冲天际,把这片又破又臭的巷子照得惨白一片。
仙凡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光幕里头是终年不散的灵气。
光幕外头是横流的污水和饿骨。
后院的地窖又闷又臭,黄泥混合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张老丈和隔壁的李老四蹲在坑底,两人身上沾满泥浆。
旁边地上,躺着那具仙城护卫的尸体。
喉咙已经被农具砸得彻底稀烂。
李老四双手抖得停不下来,刨土的破铁锹脱了手,掉下去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他慌忙弯腰去捡,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黄泥里。
“张爷……不行了。”
李老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咱别埋了!这味道根本盖不住,他们带着寻灵盘,早晚摸过来!”
李老四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
“趁天黑跑吧!跑出城,去断仙山碰碰运气,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张老丈半个身子藏在阴暗处。
他没说话,满是黄泥的枯瘦五指直接探过去,一把攥住李老四的手腕。
老人的力气大得出奇,骨节处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李老四挣脱不开。
张老丈松开手,从破棉袄的怀里掏出那块黑石头。
这是白天从三万斤镇城道碑上崩下来的残骸。
破石头表面还沾染着那名护卫颈部喷出来的鲜血。
黏稠的血液覆盖在石面上。
就在两人眼前,那些血液并没有干涸结痂。
鲜血正极速渗入石面。
暗色的血液大口大口地被石头吞噬进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石头表面的液体消失得干干净净。
张老丈手腕一沉。
残骸吸收血液后,分量猛地增加了好几斤,带着明显的下坠感。
粗糙的石头表面,浮现出几道极淡的暗红色荒纹。
随着荒纹亮起,冰凉的残碑开始往外散发出一股明显的温热。
热度穿透了张老丈手心里的老茧。
张老丈掀开破棉袄,直接把这块散发着温热的残骸按在自己干瘪的胸口上。
石头贴肉。
一股狂暴粗野的生机顺着老皮糙肉直接倒灌进去。
张老丈那条早年在矿场被仙师打断的腰,佝偻弯曲了几十年。
这一刻,断裂变形的骨节处爆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后脊梁骨感受到一股实打实的高温。
滚烫的热力化开几十年的旧伤淤血。
断裂的骨头被这股野蛮的力量强行顶开、接正。
老人原本重度弯曲的脊背,伴随着骨骼的摩擦声,一点点往上抬高。
张老丈直起了腰板。
宽阔的肩膀彻底舒展开来,干瘪的肌肉缝隙里充满了力量。
李老四蹲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停了。
没有灵根。
没有吞吐灵气。
一个土埋半截的老泥腿子,居然靠着一块破石头,眨眼间治好了断腰,重新拥有了壮汉的体魄。
李老四盯着张老丈直挺挺的后背。
他眼里那层守了半辈子的麻木与顺从彻底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极度渴望。
“咣当!”
巷子外头突然传来巨大的动静。
沉重的玄铁战靴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五名仙城护卫打着耀眼的灵气火把,把窄小的烂泥巷照得通明。
带头的护卫队长抬起脚,暴力踹开旁边一户人家的破木门。
门板断裂砸进屋里。
“一群低贱的东西,动作这么慢!”
护卫队长的喝骂声震得巷子嗡嗡直响。
紧接着,一道尖锐的风啸声划破夜空。
带倒刺的长鞭狠狠抽了下去。
隔壁老妇人的惨叫声瞬间穿透墙壁。
皮肉被撕裂的闷响接二连三地传来。
长鞭抽打的声音不停。
老妇人的惨叫渐渐变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墙头往张家院子里飘。
地窖里。
张老丈反应极快,双手抓起两大把黄泥,囫囵糊在那具护卫尸体的脸上,掩盖住原本的面目。
他反手一把拽住李老四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拖出地窖。
两人手忙脚乱地盖死木板。
张老丈几步跨回破屋子。
七岁的小孙子正缩在床角发抖。
张老丈一把将孙子拉过来,死死护在自己背后。
“砰!”
张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被连根踹断,木屑横飞。
护卫队长大步跨进院子。
他瞥了一眼满地的粪水,极其嫌恶地皱眉,侧过身子绕开脏污,玄铁战靴精准地踩在干净的台阶上。
队长手腕一翻。
一杆寒光闪闪的玄铁长枪直接挑破门帘,枪尖往前一送,死死顶在了张老丈的喉咙上。
张老丈没动。
队长从腰间掏出一块泛着青光的玉简,单手高高举起。
真元催动下,玉简发出亮光。
队长看都不看院子里的几人,自顾自地大声宣读。
“城主开恩!”
“今日特选外城灵窍未开之幼童入内城!”
“沐浴仙恩,涤荡浊气!”
声音在整个泥巷里回荡。
泥巷里的凡人全都心知肚明。
白天内城的阵法城墙刚被撞塌,这大半夜的哪来什么仙恩。
这分明是要抓活人。
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去当阵法耗材,强行填补大阵的裂痕。
张老丈背后的小男童吓得哇哇大哭,双手紧紧揪着爷爷的衣服下摆。
队长面露不耐烦,嘴里骂了一声。
他手里握着的长枪一偏,枪尖离开张老丈的喉咙。
空出的左手直愣愣地越过张老丈的肩膀,直接抓向小男童的头发。
李老四躲在门背后的阴影里。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滚,直接砸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李老四的脚往前挪了半寸。
紧接着,他大口喘着气,肩膀往下一塌,那只脚又收了回去。
刀刃在粗布裤腿上蹭来蹭去。
在怯懦与血性之间,他的心神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张老丈微微低着头。
长枪的枪尖刚才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血珠子正顺着脖颈往下滚。
老人的左手一直藏在粗布袖口里。
手里死死握着那块滚烫的道碑残骸。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石面上的荒纹越发烫手。
张老丈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只伸向自己孙子的手。
老人眼底里积压了半辈子的窝囊彻底褪尽。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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