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从南面的碎石坡上走过来。
旧军装被风掀起衣摆,又压下去,步伐不急不缓。
三个人在荒原上站成一个三角。
周秉衡先看苏星眠。
棉大衣沾满沙土,头发散了大半,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
但她站着,抱着那个地图圆筒,站得稳稳当当。
他收回视线,转向何耀祖。
“秉衡。”
何耀祖枪口往下压了两分,不再直指苏星眠的胸口。
“我就知道是你。”
“窝点被端的速度太快了,贺兰山这片地方,能用这种打法收网的,只有你。”
周秉衡站在十五步外,枪口平举。
“何参谋过奖了。”
声音不急不缓。
“这些都是你六三年教我的。”
何耀祖脸上肌肉跳了一下,枪口从苏星眠身上移向周秉衡。
“你一个人来的?”
周秉衡没回避枪口,反而往前迈了半步。
“何参谋觉得呢?”
何耀祖扫了一圈四周。
荒原开阔,视野里连一块够藏人的石头都没有。
后续部队还在后方窝点收拾残局,从距离推算,最快两个小时才能到。
周秉衡是真的一个人追上来的。
何耀祖呼吸重新稳住了,枪口不再晃。
“秉衡,你还是太年轻。”
“一个人追上来,连个通讯兵都没带。”
“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送死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射击距离,枪口在两人之间缓慢移动。
“地图我可以不要,脑子里的东西够用了。”
“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活着回去。”
苏星眠感觉到了。
何耀祖的杀意是真的,心跳平稳得可怕,跟在沟壑里杀那个打手时一模一样。
周秉衡没有因为这句话后退。
他做了一件让何耀祖和苏星眠都没想到的事。
蹲下去,把枪放在脚边的碎石上。
双手空了。
何耀祖眉头一皱。
苏星眠体内花苞颤了一下。
周秉衡捡了一块碎石,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
“何参谋,我帮你算一笔账。”
“你的电台在三十六个小时前报废。最后一次有效发报是昨天早上,对面收到的是半截乱码。”
碎石一点一划,线条简洁利落。
“按照对面特工机关的标准操作流程,接应方收到乱码信号,会判定你暴露或被捕,启动应急预案。”
“等待窗口是收到最后一次有效信号后四十八小时。”
“你昨天早上发的报,四十八小时后是今天早上八点。”
“现在凌晨四点,你的脚程,刚好能赶到。”
他抬起头。
“但你确定对面还在等你?”
何耀祖的枪口偏了两度。
周秉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六三年你叛逃的时候,那边正缺懂西北军事布防的人才,你是香饽饽。”
他歪了歪头。
“这次让你潜回来,就是榨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你觉得,一个发了乱码,暴露了行踪,连下线团伙都被端掉的特工,对面还有耐心等你吗?”
何耀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周秉衡最后一句话插进来,轻飘飘的。
“何参谋,你选址三原则里,跑得掉排在最后。”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真到了要跑的时候。”
“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何耀祖动了。
他没有朝周秉衡开枪,枪口一沉,整个人朝苏星眠扑了过去。
没有地图筒,他脑子里的坐标就是孤证,有了实物,情报价值翻倍,对面才可能冒险接应。
苏星眠等的就是这个。
她没有后退,反而往侧面横移了一步。
脚下碎石纹丝不动,稳得不像一个走了八个小时夜路的姑娘。
手捏银针向何耀祖刺过去。
何耀祖的手指擦过圆筒封口没有抓住,身体借势一偏躲开了苏星眠刺来的银针。
周秉衡几乎同一时间出手,枪不知何时已回到掌中,但何耀祖和苏星眠之间不到一米,他没有把握,指头搭在扳机上又松开了。
何耀祖抢筒失败,一个踉跄撞在碎石上,膝盖磕出闷响,旋即翻身弹起拉开距离,枪口重新对准周秉衡。
他的左手开始发抖,抖得全因愤怒。
气血上冲,太阳穴的筋重新开始跳,埋在经络深处的草木钉子蠢蠢欲动,每跳一下,视线模糊一瞬。
何耀祖用左手稳住枪,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们两个,一个用针,一个用嘴,都是一路货色。”
周秉衡偏了偏头。
“何参谋过奖了。”
“她是我未婚妻,夫唱妇随,应该的。”
何耀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
“怪不得你来得这么快。”
他看向苏星眠。
“秉衡,你这个未婚妻不简单。”
“我活了三十六年,头一回被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算计得这么彻底。”
他吸了口气。
“她毁了我的电台,在我眼皮底下,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
周秉衡的表情没变,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小到何耀祖都没注意。
苏星眠注意到了。
他在用身体挡她。
何耀祖做了最后的决定。
枪响,子弹朝周秉衡飞过去。
周秉衡侧身,弹头擦过他左臂外侧,军装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线渗出来。
苏星眠的手指攥紧了圆筒,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又被自己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没有退。
反而在枪声的余音里冲了上去。
何耀祖连开第二枪的间隙都没有。
六三年那个看地形图比他还快的文质彬彬的副连长,在贺兰山的风沙里磨了五年,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人了。
两人扭在一起。
何耀祖的格斗不差,特殊培训五年,近身搏斗是吃饭的手艺。
但周秉衡更年轻,力量更足,而何耀祖的右手还在半麻痹状态,只能靠一只左手发力。
枪从左手滑落,砸在碎石上。
苏星眠上前一步,把枪踢走。
何耀祖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果然比我强。”
周秉衡把他按在碎石上,膝盖压住后背。
“我没比你强多少,是你选错了路。”
何耀祖偏过头看了一眼苏星眠,喘着粗气开口。
“地图我背得出来,人你带不走,也别想从我嘴里知道半点坐标。”
他的左手往腰后摸去。
周秉衡感觉到身下的人腰部肌肉突然收紧,整条脊椎都绷成了一根铁棍,低头一看,何耀祖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一枚手榴弹的拉环。
周秉衡没躲,将何耀祖扑倒在地,整个人覆上去,后背朝着苏星眠。
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又急又低。
“眠眠,快跑!”
灵魂深处那朵霸王花的根须在疯狂示警,每一条经络都在尖叫着要她逃,可她的脚往前踏了一步。
浑身花刺绽开,赤脚在地面重重一跺。
最后的妖力倾泻而出,灌进脚底的土壤里,顺着地下那条残存的根系逆向传回何耀祖体内所有的草木钉子,同时触发。
草木之力从太阳穴到后脑,从脊椎到四肢末梢,所有运动神经同时被贯穿。
何耀祖的手指停在拉环上,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指尖失去了所有力气,手榴弹从掌心滚落,磕在碎石上弹了两下。
苏星眠扑过去按住那枚手榴弹,拉环还在,保险完好。
她喘了两口气,补了一句。
“何先生,你发报的电码我记住了,一字不差。”
何耀祖的脸埋在碎石里,更多的气血上涌冲击着经络中的钉子,眩晕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费力地偏过头,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含混的气音。
周秉衡翻身起来,从腰间抽出绳索,膝盖压住何耀祖后背,将他双手反绑,绳结收紧,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
苏星眠的腿软了。
整个人坐在碎石地上,圆筒没松手,牢牢抱在怀里。
她和老狐狸赢了。
他和她都活着,圆筒还在。
远处传来马蹄声,梁劲带骑兵连从南面沟壑口冲了出来。
梁劲翻身下马。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被反绑在地上的叛国间谍何耀祖。
第二眼,是政委。
左臂渗血,单膝跪在一个姑娘面前。
梁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冲骑兵连比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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