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提着饭盒来卫生队时,手里还夹着一份文件。
他把饭盒放下,看向陆远山。
“陆教授,调令批了。”
陆远山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床头柜上的水杯。
“什、什么?”
周秉衡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递过去。
“师部聘请您为农业生产顾问,后天正式入职。”
“赵淑芬同志病情特殊,组织批准就近在卫生队接受长期治疗。”
“你家属的住房和口粮,后勤会统一安顿。”
这几句话,周秉衡说得云淡风轻,但其中的分量,足以压断一个人的脊梁,也足以重新撑起一个人的脊梁。
为了这个调令,他动用了军区老首长的关系。
拿全军区的后勤粮袋子当挡箭牌,才硬生生钻了政策的空子,把人从七号林场那个吃人的地方给捞了出来。
陆远山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他来回看了两遍,眼眶发热,嘴唇哆嗦。
“周政委,我……”
“别谢我。”
周秉衡侧头看了苏星眠一下,眼底含着笑意。
“我们家小苏大夫说了,三百亩军垦田的土壤改良,非您这位专业技术人才出马不可。”
苏星眠咳了一声。
“我没这么说。”
“意思差不多。”
陆远山把文件捏得发皱,抬头,看着周秉衡和苏星眠,一字一顿立下军令状。
“我一定倾尽所学。盐碱地、旱作、土壤改良,只要驻地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值了!”
“那您可得养好身体了。”
苏星眠指了指他右肋。
“你右边肋骨当年接上了,但愈合不正,呼吸都偏浅。等婶子情况稳住,我给你也治。”
陆远山怔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苏家这门医术……真是老天爷给人间留下的活路啊……”
前有救命之恩,后有知遇之恩。
这怎能不让他陆远山拼了命去报答?
夫妻俩去隔壁吃午饭。
两荤一素,还有一小罐蜂蜜水,温度刚好。
两人边吃边聊,门口传来了动静。
老魏闻风而来,正跟陆远山蹲在廊檐下交流盐碱地的问题,两人越说越投机,声音都大了起来。
苏星眠看着那两个背影,低头去夹沙葱。
周秉衡给她拨了块肉过来,说。
“老魏憋了一冬想说话,今天找到同道中人了。”
苏星眠笑着“嗯”了一声,这些都是给她赚功德的人才。
“小赵那边已经出发了吗?”
“嗯,今早已经安排好出发了。”
“希望那些人都没事。”
“已经做了安排了,会没事的。”
……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风越发凛冽。
苏星眠忙着坐诊收集功德,周秉衡也在忙碌着,回家的时间都晚了很多。
直到第十天,一辆满身尘土的长途运兵车停在驻地大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形消瘦的女人跳了下来。
她背着个旧帆布包,那张清丽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与疏离。
她下意识避开每个穿军装的人,哪怕那些战士只是路过,她的肩膀也会习惯性地猛缩一下。
“沈织姐姐!”
苏星眠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的胳膊,笑容灿烂。
沈织在嗅到苏星眠身上那种干净的草木清香时,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松了半分。
“你……你瘦了。”
沈织憋了半天,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也瘦了。”
苏星眠笑嘻嘻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全是骨头。
“但没事,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沈织的旧帆布包里没什么东西,一套换洗衣服,一把裁缝剪刀,半卷皮尺,几根磨得发亮的缝衣针。
苏星眠瞅了一眼,没作声,拉着人就往卫生队走。
“先做个入职体检。”
沈织顿了顿脚步。
“不用了,我身体没……”
“这是规定。”
苏星眠回头冲她笑了笑。
“所有来驻地工作的人员都得过一遍。赵大夫定的,我也没办法。”
沈织没再推辞,跟着进了诊室。
苏星眠让她坐下,伸手搭上了左腕。
脉象沉细,尺脉尤弱,气血两亏到了根子上。
这哪是正常人该有的脉,分明是亏损了好几年、底子快掏空了。
她换到右手。
指腹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
右手桡骨远端有陈旧性骨折的痕迹,愈合得勉强,骨缝处还有细微错位。
这种程度的损伤,当时要么没得到任何正经治疗,要么治了也只是随便绑了几块木板。
苏星眠的手指在那截骨节上停了两秒。
“这儿怎么伤的?”
沈织沉默了很久,声音干涩。
“在农场的时候,有人故意踩断的。”
她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说,资本家的小姐有一双会做衣服的巧手,那是剥削阶级的劣根性……得毁了,才算改造干净。”
一瞬间,一股杀意从苏星眠心底窜起来。
那是霸王花的天性,对于摧毁与伤害最原始的愤怒。
“以后不会了。”
苏星眠利落地收回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这手虽然长歪了点,但我能给你治回来,沈织姐姐,你得信我。”
沈织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睫,看着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
苏星眠没强求,拿过纸笔开了个补气血的方子,叮嘱赵大夫以后每天按时给沈织熬药。
*
与此同时,团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周秉衡放下手里的文件,应了一声。
“进。”
小赵推门进来,转身把门锁死。
他一身风尘,棉军装的领子上全是灰,嗓子哑得厉害。
“政委,事情……全都办妥了。”
周秉衡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热水。
“慢慢说。”
小赵捧着搪瓷茶缸,灌了半杯下去,冻僵的身体这才缓过来。
“名单上除了陆教授,另外十六人,一个不落,全都见着了。”
“您圈出来的那九个,药和粮票,都亲自交到了手里。”
周秉衡没坐下,靠着办公桌边缘站着。
“中间遇上什么盘查了吗?”
“遇上了三次民兵巡逻队。”
小赵如实汇报。
“我用咱们师部采购春耕后勤物资的介绍信搪塞过去的,他们看了公章就放行了,没人起疑。”
小赵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政委,您让带过去的那些补气血的药丸,发下去的时候……好几个老同志当场就跪在土窝子里,拉都拉不起来。”
“尤其是……尤其是名单上那位姓秦的老首长,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发着高烧,人都糊涂了,缩在牛棚的草堆里,要不是那两颗药丸及时含进嘴里吊着一口气,他、他可能就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周秉衡静静地听着,脸上面无表情。
等小赵说完,他一声不吭地走到火炉边。
当着小赵的面,将那份名单扔进了跳动的火焰里。
名字在火光里扭曲,最后化为一捧灰烬。
“小赵,你给我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
周秉衡盯着他,语气很稳却极具压迫感。
“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没出过这趟车,也没送过任何药丸和物资。”
小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就算有人下来查大西北的账本,来问你的行踪,你也只是奉命去下面各个大队采买开春用的沙葱种子了。懂了吗?”
小赵立刻敬礼:“明白!”
“去后勤处领身新棉服,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件事,到此为止。”
等小赵退出去,办公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秉衡回到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做这一切,是在和江家那条疯狗抢时间。
动作再大一点,一旦被闻着味儿咬过来,别说这些老同志保不住,连周家和他的眠眠,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静坐了足足十分钟。
就在这时。
桌角那部红色加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指示灯,是跨军区的专线。
周秉衡拿起听筒凑到耳边,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二。”
周秉衡一直紧绷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哟,原来是海岛上那位不解风情的冷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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