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上午九点半。
福顺茶楼二楼包间,周秉衡已经坐了二十分钟。
他挑了靠窗的位子,后背朝着门口的楼梯。
桌上一壶热水,三只白瓷杯。
楼梯“咚咚”作响,肖震山拄着黑木拐杖上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拐杖很不在意的往桌腿上一靠。
肖震山瞥他一眼。
“坐这个位子?”
“嗯。”
“行,你小子比你爷爷会做人。”
肖老头哼了一声。
背对门,是把后背留给即将进来的客人。
在军队里,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是能把命交出去的姿态。
茶刚上来,脚步声就到了门口,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进来的人七十出头,瘦,但骨架撑得住那件洗到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
马长河。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座次,没说什么,在周秉衡对面坐下。
周秉衡起身倒茶,双手递过去。
“马老。”
马长河接了,没喝,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空气冷了下来。
“这龙井不行,火候过了。”
他转头看周秉衡。
“你在西北,喝什么茶?”
“砖茶。我爱人不爱喝,嫌苦,她只喝蜂蜜水。”
马长河“嗯”了一声,又问。
“你那个驻地在贺兰山下?能种什么?”
“开春打算推三百亩军垦田,菠菜、沙葱、莴苣。去年暴风雪,全团靠试验田的那批菜撑过来的。”
“谁在种?”
“我爱人带着一个从林场调过来的土壤学教授在搞。”
屋里安静了十几秒。
周秉衡不急,肖震山更不急,自顾自续水。
终于,马长河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布袋里抽出一份东西,搁在桌面上。
两根手指压着,慢慢推到周秉衡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周秉衡垂眸翻开,第一页,是他家属院的平面图。
他翻页的动作没停,速度慢了下来。
第二页,苏星眠暴风雪救援的出发时间、行进路线、每一次停留的坐标。
第三页,卫生队出诊的病人名单,用药、复诊记录。
后面,是独立培育区的进出时间,精确到分钟。
甚至……她晚上几点关灯,他几点回家都一清二楚。
这份监视,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比孙德胜那份匿名举报,详细、阴毒十倍不止。
周秉衡合上文件,放回桌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份东西两天前到我手上的。”
马长河的语速不快不慢。
“送的人很聪明,文件袋搁在我家门口花盆底下,意思很明确。让我在投票前掂量掂量,跟周家走得太近,划不划算。”
肖震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江虹的风格,更像是钱春来那种老狐狸的手笔,拿出来试探各方反应。
周秉衡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马老觉得,这份东西能说明什么?”
马长河没回答,身体微微前倾。
“暴风雪那回,你媳妇带着一只金雕、一只兔狲进山救人,牧民管她叫‘山神娘娘’。”
“我在部队干了一辈子,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
马长河说出来得每个字都砸得很结实。
“没见过哪个军医家属,能指挥猛禽。”
他死死盯着周秉衡。
“周家老二,你跟我说实话,她到底是什么人?”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肖震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路。
周秉衡却笑了。
他抬头,对上马长河审视的视线。
“马老,我问您一件事。五零年您在西南剿匪,苗寨那个老寨主,带着全寨人给您的部队带路,翻了三座大山,一夜之间包抄了匪巢。”
马长河的脊背僵了一下。
“事后您问过他吗?”
周秉衡的语速放得很慢。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怎么就能精确知道每一条山路,哪里有埋伏,哪里能过人?”
马长河没说话,脸色沉了下去。
“您没问。”
周秉衡替他回答。
“因为您知道,山里人有山里人的本事。您用不着弄明白他为什么能,您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站在我们这边。”
他停顿了两秒,声音里带上一丝柔软。
“我爱人,也一样。”
“她是苏沅贞的孙女,从小在山里采药长大,身上沾着草木气,野物不怕她。金雕是她治好的伤鸟,雪豹崽子是她捡的孤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不是封建迷信,是她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的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手抄件。
“但这份本事,有人想毁掉它,想把它变成一顶帽子,扣在我爱人头上,也扣在周家头上。”
马长河靠回椅背,半天没吭声。
“周家老二,”他终于又开口,“你今天来,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不想说什么。”周秉衡摇头,“想让马老看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副本,翻到最后一页,转向马长河。
贺兰山北段煤矿初步储量评估报告。
“这座矿,够三线建设烧十五年。”
马长河的手指摸上了纸页边缘。
“批复上写的是军区和地矿部联合管辖,但二次勘探需要一位懂能源战略的老同志牵头,人选还没定。”
周秉衡不紧不慢地陈述。
“这座矿填上三分之一的缺口,受益的是整条西北工业线上的几十万工人。”
“但如果……”
周秉衡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管辖权在内部博弈中被架空,矿还是那个矿,只是会变成某些人的私产。”
马长河眉头紧锁。
“你凭什么认为会被架空?”
周秉衡等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有人已经在贺兰山军管区内,铺好了一条走私通道。”
他这句话,让肖震山和马长河同时变了脸色。
“军需级钢丝套猎杀雪豹,皮毛经外蒙中转,洗三道手变成现金。这条线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
“所有线索,都被人用最干净的手法,齐齐斩断。”
周秉衡看着马长河。
“但方向,只指一个地方。”
他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哪里,在座的都懂。
马长河搁在桌上的右手猛地收紧。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
周秉衡摇头。
“只是觉得马老应该知道。元宵节前有些事要定,定了之后再想改,就难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肖震山突然开口,像在聊陈年旧事。
“老马,记不记得四八年淮海,后勤线被人截了三天。”
马长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饿死了一个排。”
肖震山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再没多说一句。
包间里死寂了将近一分钟。
马长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钝响。
他把那份手抄件卷起来塞回自己的布袋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正月十四下午,我在家。”
他回过头。
“你可以再来坐坐。”
走到门口,他抬手拍了拍周秉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人走了。
肖震山歪着头看周秉衡。
“成了?”
“八成。”
“不是十成?”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力气不够大。”
周秉衡给自己续了杯茶。
“说明还有一层顾虑。正月十四,得把最后一层给他捅破。”
肖震山“嘁”了一声,拄起拐杖,又折回来,压低嗓门。
“今早明远从军区政治部听到个消息,江虹前天见完钱春来,当晚又见了一个人。”
周秉衡抬眼。
“总后的,姓吕。”
周秉衡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吕建章。
总后勤部军需处副处长,分管西北片区物资调配。
贺兰山后勤仓库的钢丝绳索、帆布上的“京”字编号、报损流程的最终审批权……全在这个人手上。
线,对上了。
送走肖震山,周秉衡独自坐了五分钟,起身下楼。
刚走出茶楼巷口,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电线杆子后迎上来。
“周同志。”
周秉衡停步。
“我姓陈,是钱老的秘书。”
“钱老想见您,今晚,地点您定。”
周秉衡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蹭过腕上那条红绳,铜珠硌着指腹,带着一点被体温捂热的温度。
钱春来主动伸手了。
是觉得江虹给的价码不够,想两头下注?
还是江虹逼得太紧,他要找退路?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江虹的第二个局。
陈秘书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条。
“钱老说,您想好了,打这个号码就行。”
周秉衡接过揣进口袋,看着陈秘书转身离开,消失在胡同拐角。
招待所的电话旁,周秉衡拿出纸条。
拨通上面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周秉衡对着话筒,只说了两句话。
“陈秘书,是我。”
“今晚七点半,东安市场旁边那家国营饭馆,二楼靠窗的散座,我等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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