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推开书房的门,屋里比堂屋暖和不少。
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部老式红色电话。
他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拨盘上停顿片刻,拨了驻地总机的号码。
嘟——嘟——
响了七声。
“喂?”
话筒里的声音沙沙的,但那股子软糯的劲儿,隔着三千公里的电话线,一点没打折。
她果然在等。
周秉衡攥话筒的手紧了紧,嗓音压得很低。
“有没有受伤?”
那边顿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没有。”
“从早上忙到现在,吃饭了没?”
苏星眠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鼻音,像是刚揉过鼻子。
“吃了。翠花嫂子炖了羊骨汤送过来,还有馒头。小赵在旁边盯着,一口不落全吃完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热闹,说得烟火气十足,好让他放心。
周秉衡听出来了。
“眠眠。”
“嗯?”
“你嗓子哑了。”
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足足两秒,苏星眠才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轻。
“喊了几嗓子,没事。”
周秉衡没再追问。
他的小花妖,涉世未深,应付不来人类世界这些肮脏的政治。
要压抑本性,要破解死局,要护住她的动物,还要反过来替他铺路。
她说的越是轻描淡写,当时的情况就越是凶险。
她本可以依赖他的。
可她没有。
他既为她的成长感到骄傲,又希望她能慢一点长大,可以一直躲在他身后。
这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直接的肯定。
“今天干得不错。你很棒。”
他的音量没有刻意抬高,但也没有再往下压。
“我把电报拿给马老看了,他非常重视。”
话筒里又是一阵安静。
那股子强撑着的沙哑和坚韧,瞬间化成了水。
“哥哥……你在外面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语气乖得能掐出水来。
“替我谢谢马爷爷的关心。”
周秉衡握着话筒,整个后背才真正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她听懂了。
一听到马老,她立刻就明白这通电话不止他们两个人在场。
她瞬间切换了角色,从他的妻子,变成了周家的晚辈,滴水不漏。
他的花妖,聪明得让人心疼。
“好。早点睡,别守着了。”
“嗯。”
“被子多盖一层,晚上冷。”
“盖了。你那件旧军装我也拿出来了,垫在枕头底下,有你的味道,暖和。”
周秉衡喉结动了一下。
她总有本事用最日常的话,把他心口烫出一个洞来。
“等我回来。”
“等你。”
挂断前,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猫叫的动静。
是那只肥兔狲打了个哈欠。
周秉衡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两秒,才起身。
走出书房,马长河还坐在堂屋八仙桌前。
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续了一回,热气袅袅往上蹿。
老头没看他,盯着桌面出神。
周秉衡正要为耽搁了时间致歉,马长河却先摆了下手。
“坐。”
周秉衡重新落座。
马长河把自己的搪瓷缸推过去,示意他喝口热的。
“难得夫妻是少年。”
老头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感慨。
周秉衡接过温热的缸子,没接话。
马长河又停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
“四二年冬天,我在延安养伤,子弹卡在肩胛骨里拿不出来,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他抬起头,看向周秉衡。
“我老伴翻了两座山,天黑路滑,膝盖都磕烂了。她进窑洞门,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换药了没有?’”
“我跟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话的分量,周秉衡接住了。
马长河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闲事。
“重情义的人,做事有底线。”
这不是夸奖,是判断。
一个在风浪里滚了几十年的老人,用一通他无意间听到的电话,给一个年轻人定了性。
你连自己媳妇都护成这样,就不会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拿国家利益当筹码的人。
周秉衡没有客套,也没有谦虚。
“马老,关于秦振国,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名字一出,马长河端着缸子的手顿住了。
周秉衡从内兜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秦老六六年被下放到红花农场,至今六年。前阵子我派人去看他,瘦得脱了相,要不是我爱人制的药丸吊着命,人早没了。”
“吕建章用他的名字做脏事,底下的兵看见老首长的面子,从不核实。走私通道的军需物资,就是这么流出去的。”
周秉衡把信封往前推了两寸。
“这是秦老六年间所有通信记录的调查结果,肖家查的。没有一封信是给吕建章的。六年,一封出格的信都没有。”
马长河的手搭在信封上,没打开。
“秦振国,是我一手从班长提上来的兵。”
他的声音忽然变沉。
“六六年有人捅他刀子,我……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他。”
他抬头盯住周秉衡,浑浊的老眼里翻过一层久违的锋利。
“职务的事,现在给他恢复是害他。但人,必须接回京城。安安稳稳养老,我倒要看看,谁还敢动他!”
周秉衡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马长河,郑重鞠了一躬。
“我替秦老,谢谢您。”
马长河摇了摇头,撑着桌面也站了起来。
“别谢我,谢你那个满山跑的媳妇儿。秦振国要真在牛棚里没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
院门外冷风扑面。
马长河站在门槛里,看着周秉衡扣好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
“正月十四下午的茶……不用来了。”
周秉衡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身后,院门吱呀一声合拢。
马长河倚在门框上,对走过来的老伴李淑英说。
“这小子比他爷爷会做人。刀子藏在袖子里,笑着跟你喝茶的工夫,就把你算得明明白白。偏偏你还觉得,被他算计了,一点不亏。”
……
三千公里外,贺兰山驻地。
苏星眠挂了电话,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总机室里只有她一个人,桌上放着吃剩一半的馒头和一碗凉透的羊骨汤。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了回去。
嗓子眼火烧火燎地疼。
她端起桌角的蜂蜜水喝了两口,凉的。
没有人会端着温度刚好的水推门进来。
也没有人会从身后箍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用低沉的嗓音埋怨她不爱惜自己。
苏星眠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铜珠贴着脉搏,也是凉的。
“快点回来。”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拎起军大衣披上,推开了门。
屋外,雪豹崽子凑过来蹭她的靴子。
苏星眠弯腰揉了揉崽子的脑袋,裹紧怀里的兔狲往家走。
脚下的冻土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是四号主根,在地底轻轻拱了拱她的脚心。
像在说:老板,回去睡吧,有我们呢。
苏星眠鼻子一酸,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
与此同时,京城西郊。
江朔坐在书桌前,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他又瘦了,脸颊塌陷,颧骨突出,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桌上摊着一张被捏皱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西北线全断,十人被抓,铁箱没了。”
江朔读完,先是笑了。
然后他猛地站起,冲到窗边的铁皮桶前,弯腰干呕了三分钟。
胃酸灼心,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呕出满嘴的苦水。
他扶着窗台直起身子,擦掉嘴角,慢慢走回去。
手在桌面上摊开,十根手指都在抖。
那条他花了三年铺出来的走私线,被娇弱的菟丝花,在一天之内连根刨起。
他精心设计的死局,被对方反手做成了递给周秉衡的刀。
周秉衡甚至都不用回来。
他江朔,输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
江朔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母亲江虹拨去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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