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周家大院,饭菜香气已经从后厨飘了出来。
混着酱香的红烧排骨和炖得酥烂的土鸡味儿,馋得人直咽口水。
方岚腰上系着蓝布围裙,刚指挥保姆李婶把一盘卤牛肉端上桌。
院门外,两辆军用吉普车几乎同时刹停。
前一辆车上,周秉衡下车,转身牵着苏星眠的手,扶她落地。
后一辆车门推开,周秉源竟没急着进门,而是快步绕过车头,拉开了另一侧的车门,手臂还在门框上护了一下。
沈织穿着件崭新的白色确良衬衫,长发简单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两个塞满青海特产的网兜。
车后座,跟着下来两位头发花白,身形略显佝偻的老人。
正是被周秉源打通关系,硬从青海农场接回京城的沈织父母。
周秉闻昨天去火车站接的人,把他们安置在了距离大院不远的招待所。
今天是两家人正式碰面,专门上门谈婚事。
“大哥,大嫂。”苏星眠走上前,这一声“大嫂”喊得又甜又脆。
沈织那张一向清冷的脸上,飞快浮起一层浅红。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言纠正,只轻轻点了点头:“眠眠。”
“哎哟,快进屋!亲家母,这一路可受累了!”
方岚从门里跨出来,一把拉住沈织母亲的手,热情地往屋里让。
周邦成也赶紧出来,接过沈父手里的布包。
周振国也从书房里踱步而出,向来板着的面孔此刻透着少有的柔和。
大院里热热闹闹,一家人簇拥着往堂屋走。
周秉衡落后半步,正要跟上,一个警卫员匆匆从侧门进来,递给他一张折起来的便签。
他展开扫了一眼,原本含笑的眉眼瞬间冷了几分,随即将纸条揣进兜里,若无其事地跟了进去。
这边众人刚落座,那头周秉闻已经像只闻着味儿的猫,凑到了苏星眠身边。
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眼睛瞪得溜圆。
他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二嫂!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在发光?是我的错觉吗?”
苏星眠弯着眉眼笑起来。
“秉闻,我哪天不好看?”
“不不不,不是好不好看的事!”
周秉闻挠了挠头,语无伦次。
“就是,就是感觉不一样了!对了,你早上出门穿的不是这身碎花长裙吧?”
“二哥带你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了?真好看。”
周秉衡刚从二楼下来。
隔着半个院子,就看到自家三弟那恨不得黏在苏星眠身上的眼神,眉头一蹙。
他走过去,手臂揽住苏星眠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眠眠,君子兰放卧室了,你去看看能不能养活。”
周秉闻耳朵一下子竖起来,压根没察觉到二哥语气里的凉意。
“君子兰?给爸买的?什么品种?我也去瞅……”
周秉衡扫了他一眼,笑容温和依旧。
“老三,大哥那边招待客人忙不过来,你去厨房催一下李婶上茶。”
周秉闻对上二哥这让人脖子发凉的温柔笑容,瘪瘪嘴,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往厨房走。
苏星眠冲着周秉衡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上二楼卧室。
门一关,她就看到了那盆快死的君子兰。
这是纯正的“大胜利”品种后代,叶片枯黄,根系几乎烂光,只吊着一口气。
苏星眠手指轻轻搭上花盆边缘。
一股极其微弱的意识便顺着指尖传来。
“娘娘……疼……”
是那株君子兰在向她求救。
温热的青绿光芒从她掌心渗入泥土,包裹住残破的植物。
烂掉的根须在妖力的冲刷下层层剥落,化作土壤的养分。
干瘪的细胞重新充盈水分,休眠的芽点被强行激活,冒出一点鲜嫩的绿意。
整株植物在她手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苏。
她刻意压制住生长速度,这花不能现在就开。
得等到正式送给公公的时候再催开,那才叫惊艳。
奶奶说过,送礼,最讲究时机。
苏星眠拍拍手,心情极好地走出房间。
堂屋里,沈家父母坐在红木沙发上,双手局促地捏着裤缝。
周家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而他们沈家顶着成分不好的帽子。
这门亲事说到底是他们高攀了。
沈父干咳了一声,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个捆得严实的牛皮纸包。
“亲家……我们沈家是个手艺人出身,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沈父把纸包推到茶几上。
“这几双鞋子和鞋垫,是她妈一针一线纳出来的,用的是最软和的布料。周家老小都有份。”
纸包打开,黑面千层底的布鞋码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扎实,连鞋垫上都绣着素净的花样。
方岚哎呀了一声,拿过一双鞋在手里捏了捏。
“亲家母,这手艺绝了!我正愁买不到这么软底的鞋呢。您这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周奶奶也接过去一双,连声夸赞。
“当年我们红军过草地,谁要是能有这么一双软底布鞋,那可真是做梦都能笑醒。有心了。”
周振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双,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对老一辈来说,这比什么金银首饰都有分量。
是诚意,是体面,是“我虽然穷,但我不亏欠你们”的骨气。
周老三端着茶水出来,见状立刻捧哏。
“沈伯母,您这手艺搁在以前的沪城,那是千金难求吧?
大嫂的手艺也不用多说,我大哥有福气啊,以后连衣服带鞋都有人包圆了!”
沈母红了眼眶,看向走过来的苏星眠。
“织织都跟我们说了,是二弟妹眠眠帮她治好的手,她的手艺才没废了,还在贺兰山站稳了脚跟。”
她说着,又拿出一大瓶蜂蜜罐。
“我们老两口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听她说你喜欢喝蜂蜜,这是塔里木盆地的罗布麻蜜。
还有这双鞋子还有鞋垫,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说着,老两口竟要起身鞠躬。
苏星眠连忙上前扶住。
“沈伯父,沈伯母,你们这是太见外了。
我跟沈织姐一见如故,如今还有缘分做了妯娌,你们就是我的长辈。
东西我就收下了,下次可不兴这样了。”
她说完,朝周秉源递了个眼色。
周秉衡在桌下踢了大哥一脚。
周秉源这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来,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二老,您放心!沈织嫁进我们家,绝不让她再吃半点苦!”
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下来,沈家父母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周家没有轻视他们,也没有端着架子。
他们感受到了真真切切的尊重。
热茶下肚,气氛彻底活络了。
特别是周振国问了一句“早年在沪城做裁缝的事”。
沈父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了,从“祥云记”的织法说到三梭一扣的独门功夫,周振国听得连点头。
饭桌上,婚事也顺势定了下来。
“既然两边长辈都在,趁着人齐,后天就把酒席办了。”
周振国一放筷子,一锤定音。
“就在大院食堂包几个大桌,热热闹闹请大家吃一顿。”
周家长孙结婚,周家如今风头正盛,江家那边刚出了大变故。
周家这时候办喜酒,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宣告。
沈织坐在周秉源旁边,听着长辈们定下日子,低头咬了一口周秉源夹到她碗里的红烧肉。
眼泪吧嗒一下落进碗里。
苏星眠看在眼里,在桌子底下,伸手过去捏了捏她的手。
夜深人静,周家大院安静下来。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台灯。
苏星眠穿着棉质睡裙,靠在周秉衡怀里,手指把玩着他手腕上那条碧绿色的三棱纹路。
纹路温热,贴着他的脉搏,一下下跳动着,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
“江朔成了植物人了。”周秉衡单手搂着她的肩膀,指腹摩挲着她白皙的后颈,将饭前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苏星眠手上的动作一顿,仰头看他。
“怎么回事?他不是在纪委关着吗?”
“今天下午,宋青青去京郊看守所探视他。”
周秉衡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清晰。
“会面过程中出了意外。江朔硬生生崩断了手铐,追打宋青青,两人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苏星眠心里咯噔一下,全串起来了。
江朔被系统抽干了气运和生命力,身体垮了。
但能跟老狐狸比拼手段智力的人,不可能察觉不出异常。
这才导致了这出互相残杀的戏码。
“宋青青呢?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摔得不轻,动了胎气,目前住进了三零一医院保胎。孩子……保住了。”
周秉衡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江虹全面封锁了消息,但瞒不住有心人。”
苏星眠叹了口气。
“宋青青肚子里的孩子,命真大。两人从十几级台阶滚下来都没事。这分明是系统在死保,说不准还抽干了江朔的气运,这才导致江朔变成了植物人。”
苏星眠把事件猜测了个八九不离十。
周秉衡手指在她发间转了一圈。
“现在江朔废了,宋青青就是江虹手里唯一能延续江家血脉的人。她会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苏星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那你的计划呢?你说要在八月之前把江家这棵树推倒……”
“明天我去方老、马老、肖老那边送大哥的喜帖,顺便把该铺的路铺了。”
“好,你忙你的,”苏星眠声音闷闷的,“今晚睡着之后……应该能见到奶奶了吧?”
花开八层,奶奶说过,会再见面。
周秉衡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嗯,去见她。有什么要问的,都问清楚。”
苏星眠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与自己同频的心跳。
她闭上眼,能清晰捕捉到虚空深处那一丝熟悉的气息牵引。
那是灵魂深处的呼唤。
“哥哥。”
苏星眠往被窝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我一定会问清楚怎么彻底杀死系统,我们一定能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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