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春。
大军凯旋的余热早已散去,金陵城外的柳树又添了新绿。
永乐帝朱棣的雄心壮志并未因斡难河的捷报而停歇。
反倒如烈火烹油般愈发炽盛。
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了长江,越过了中原。
直指北方的北平。
那才是他的龙兴之地,也是他心中真正的大明都城。
要迁都,便要保证百万漕粮能够顺畅北上。
然而,元末战乱加上多年失修。
山东境内的会通河段早已淤塞不堪,粮船根本无法通行。
朱棣一声令下,工部尚书宋礼奉命前去疏浚运河。
这疏浚运河的差事看似落在工部头上。
但背后征调几十万民夫,筹措海量钱粮的重担,再一次毫无悬念地砸在了太子朱高炽的肩上。
文华殿内,朱高炽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眉头紧锁。
他那宽大的常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连日来的熬夜理政,让这位本就忧思极重的太子又清瘦了一圈。
“三十万民夫的口粮,山东布政使司叫苦连天,户部的银库里跑老鼠……父皇这是要把孤放在火上烤啊。”
朱高炽揉着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殿内伺候的太监和宫女们皆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轻。
朱高炽烦躁地翻了两本奏折,便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负着手,漫无目的地在殿内踱步。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偏殿。
偏殿的角落里,顾延年正端坐于书案前。
他的面前是一摞半尺高的工部卷宗,但他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卷宗上。
书案旁边,一只小巧的紫砂泥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混合着八角、桂皮、茶叶与酱油的醇厚香气,正一丝一缕地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这是顾延年闲来无事,用精准把控火候,熬煮的一锅茶叶蛋。
听见脚步声,顾延年抬起头,见是朱高炽,便欲起身行礼。
“罢了罢了,顾录事免礼,孤就是随便走走。”
朱高炽摆了摆手,顺势在顾延年对面的一张酸枝木圈椅上坐下。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紫砂泥炉吸引了过去。
“你这煮的又是何物?这香气倒是有几分安神之效。”
顾延年神色从容,拿起一旁的湿帕子垫着手,将泥炉的盖子掀开一角。
“回殿下,不过是几枚鸡卵。下官用去岁的陈茶,配上几味寻常香料慢火煨煮,权当打发这漫长的当差时光。”
顾延年语调平缓,“殿下若是不嫌弃这粗鄙之物,下官剥一个给殿下尝尝?”
朱高炽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宫里的御膳精致是精致,但总透着一股刻板的味道。
反倒是顾延年这里时不时捣鼓出的市井吃食,总能奇迹般地安抚他焦躁的肠胃。
顾延年用竹筷夹出一枚茶叶蛋。
手法 灵巧地剥去那层带着大理石般龟裂纹路的蛋壳。
放入一只白瓷小碟中,推到朱高炽面前。
蛋白被卤汁浸透,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朱高炽咬了一口,茶香与香料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口感弹牙,回味悠长。
“好手艺。”
朱高炽赞了一声,三口两口便将一枚茶叶蛋吃得干干净净。
心头的火气竟也奇迹般地散去了几分。
他端起一旁的茶盏漱了口。
看着顾延年那张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的脸,忍不住开始大吐苦水。
“顾录事,你说孤这个太子当得是不是格外憋屈?运河淤塞,几十万人在山东挖泥巴,工部天天来催要钱粮。孤去哪里给他们变出那么多银子来?”
顾延年垂着眼眸,将手中的竹筷轻轻搁在笔架上。
他知道,太子并不是真的在向他要银子,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倾听者。
在这文华殿里,他顾延年不结党,不逢迎,且嘴巴极严。
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殿下乃是一国储君,忧国忧民,下官一介微末小吏,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
顾延年语气温和,仿佛在拉家常。
“只是下官老家在乡野,常看农人治水。若是河道堵了,农人从不一味地用死力气去挖泥。”
朱高炽目光一闪:“哦?那他们如何做?”
“水往低处流,这本是天地至理。”
顾延年缓缓说道。
“农人会去请教村里活得最久的老翁。老翁闭着眼睛便能知晓这方圆十里的地势高低,暗流走向。寻着那水脉的关窍所在,只需轻轻扒开一道口子,借用旁边的溪水一冲,淤泥自散。”
“这叫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远比几十个壮汉挥着锄头死干要省力得多。”
朱高炽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这位监国太子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猛地大笑起来。
“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去请教活得最久的老翁!顾延年啊顾延年,你这几句话,可是点醒了孤这个梦中人!”
工部尚书宋礼虽然懂工程,但他毕竟是朝廷大员。
哪里比得上山东本地那些与运河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河工熟悉水脉?
只要找到关键的水源和地势节点,引水冲沙,工程量便能锐减。
钱粮的消耗自然也就降下来了。
朱高炽豁然开朗,急不可耐地站起身。
甚至连落在衣襟上的茶叶末都来不及拂去,便步履匆匆地赶回正殿。
他要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山东,命宋礼广访民间隐士与老河工。
顾延年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历史上的宋礼正是在民间访得了布衣老人白英,采纳了其“引汶济运”的奇策。
才最终建成了南旺分水枢纽,彻底打通了会通河。
他不过是将这段史书上的记载,化作一个乡野故事随口说出罢了。
至于破局之人究竟是谁,那是历史的定数。
他依然不入这棋局半步。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顾延年熟练地将点数加在“精神”上,随后重新盖上紫砂泥炉的盖子。
茶叶蛋还得再煨上两个时辰,那味道才叫真的绝。
永乐九年,夏。
六月的金陵,酷热难当。
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撕心裂肺,护城河里的水都被晒得发烫。
泛着一股子水草腐败的腥气。
今日正逢顾延年休沐。
虽然不用去文华殿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但顾延年依然在卯时正刻准时睁开了双眼,在心中默念打卡。
【叮!今日点卯完成。获得属性点+1。】
他将这珍贵的一点加在了“力量”上。
如今他的力量属性已经逼近八百大关,哪怕是随手在青砖上捏一把,都能如同捏豆腐一般捏出指印。
这种超越凡人极限的身体素质,让他在这酷暑之中连一滴汗都不曾出。
浑身肌肤清凉如玉。
傍晚时分,天边烧起了绚烂的火烧云。
顾延年的小院里,架起了一个铁网烤架。
炭火烧得通红,一条足有三斤重的鲜活鲤鱼被剖开洗净,用葱姜料酒腌制后,正平铺在烤架上。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腾起阵阵青烟。
顾延年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竹刷,不紧不慢地将一层红亮诱人的酱料均匀地刷在鱼肉上。
这酱料是他用去年秋天收获的西洋辣椒,配合花椒,孜然以及多种香料秘制而成。
酱料一接触到滚烫的鱼肉,一股浓烈霸道,令人垂涎三尺的奇异辛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极轻地敲响了三声。
顾延年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句:“门没闩,黄老爷自己进来便是。”
高达八百点的精神力,早已让他对周遭事物的感知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界。
那虚浮的脚步声,略带喘息的频率。
普天之下除了那位微服私访成瘾的监国太子,再无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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