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皇后的脚步猛地一顿,心中惊疑不定。
她深知朱瞻基对顾延年的信任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若是真闹到御前,皇上未必会向着自己。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
“皇后这是要去哪里找朕评理啊?”
宣德帝朱瞻基身着常服,大步迈入文华殿。
他方才在暖阁听闻皇后气冲冲地来了文华殿。
怕生出事端,便立刻赶了过来。
“皇上!”
孙皇后宛如见到了救星,拉着朱祁镇跪下。
“皇上您看看祁镇,堂堂太子,被顾相逼着在殿内推磨干粗活。这传出去,皇家的体面何在啊!”
朱瞻基看了一眼地上的石磨。
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儿子和满手粉尘的王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走到顾延年面前,虚扶了一把准备行礼的首辅,笑道:
“顾相,你这教导之法,当真是别出心裁。朕当年随祖父北征,也未曾干过这等农活。”
顾延年微微欠身,从容答道:“陛下,太宗皇帝马上得天下,自然要教导子孙弓马骑射。但如今大明四海承平,国库殷实。”
“太子殿下生于太平,长于深宫。若不让他亲自掂量掂量这大明江山的斤两,微臣怕他日后视国库如私库,不知节制。”
朱瞻基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他看着那个正躲在母亲怀里抽泣的儿子。
回想起自己这些年批阅奏折时,面对那些繁杂账目的头疼。
若非有顾延年在内阁坐镇。
这大明的家底怕是早被那些文官折腾出无数个窟窿了。
“顾相所言极是。”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孙皇后,语气严厉了许多。
“皇后,慈母多败儿!顾相此举,乃是良苦用心。朕将大明江山交到祁镇手上,他必须是个算得清账的明白人。”
“你莫要在此妇人之仁,干扰太傅授课。退下!”
孙皇后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瞻基。
她本以为皇上会偏袒儿子。
却没想到皇上竟然这般鼎力支持顾延年那近乎“虐待”的教导方式。
“皇上……”
孙皇后还想再劝。
“退下!”
朱瞻基加重了语气,透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孙皇后不敢再违逆。
只得含泪看了儿子一眼,带着宫女黯然退出了文华殿。
朱祁镇见最大的靠山都倒了。
顿时面如死灰,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朱瞻基走到儿子面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
“皇儿,太傅教你的,是保你日后江山稳固的真本事。你今日算不清这笔账,便不能用膳。父皇就在一旁看着你算。”
说罢,朱瞻基竟真的走到一旁的客椅上坐下,端起茶盏。
摆出了一副监工的架势。
朱祁镇绝望地吸了吸鼻子。
只得重新爬回算盘前,继续与那庞大的天文数字死磕。
文华殿内,再次响起了枯燥的算盘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太傅,学生算出来了。”
朱祁镇的声音嘶哑,捧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宣纸。
战战兢兢地递到顾延年面前。
顾延年接过宣纸,目光一扫。
凭借着恐怖的心算能力,他瞬间便确认了数字的准确无误。
“十万零八千五百石。”
顾延年微微颔首,“算得不错。”
朱祁镇闻言,紧绷的小身板猛地一松。
整个人瘫软在地,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那……学生可以吃饭了吗?”
“自然可以。”
顾延年放下宣纸,语气却依旧冷淡。
“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殿下既然算出了这笔粮饷的实数,那接下来,本官要教殿下的,是这笔账背后藏着的东西。”
朱瞻基在一旁听得来了兴致,放下茶盏,凑了过来。
顾延年走到大殿中央,指着地上的那些麦粉和麦麸。
“王振,将这些粉与麸皮,堆成一个沙盘的模样。这边是京师太仓,那边是宣府边关。中间这条线,便是转运的官道。”
顾延年吩咐道。
王振不敢怠慢。
连忙趴在地上,用那些粉尘堆砌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顾延年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洒在那条“官道”之上。
“殿下,你方才算出的十万石粮食,便是这般浩浩荡荡地运往边关。”
顾延年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但殿下可知,为了运送这十万石粮食,朝廷需要征调多少民夫?”
朱祁镇摇了摇头。
“三万。”
顾延年竖起三根手指。
“三万青壮劳力,要在严寒酷暑之中,推着独轮车,跋山涉水。他们也是爹娘生养的血肉之躯。”
顾延年用脚尖在那堆麦粉上重重一碾。
一道清晰的痕迹仿佛将那条官道硬生生截断。
“若是碰上大雨,泥石流,亦或是瓦剌的游骑袭扰,这运粮的队伍便会遇阻。”
顾延年死死盯着朱祁镇那双清澈的眼睛。
描绘出一幅宛如修罗地狱般的图景。
“粮食运不到,边关的五万大军便会断炊。殿下可曾见过饿极了的士兵?”
“他们会杀战马,吃树皮。等到战马和树皮都吃光了,他们便会杀那些平时欺压他们的将官,甚至……”
顾延年语气一顿,声音冷得刺骨。
“甚至会哗变,转过头来劫掠大明的州府,杀大明的百姓。”
“到了那时,殿下这大明的储君,便要面对数万红了眼的骄兵悍将,他们不会跟你讲君臣之礼,”
“他们只会用手中的刀,向你要一口吃的!”
朱祁镇毕竟只是个七岁的孩童。
哪里听过这等血淋淋的残酷军机。
他原本脑海中那些骑着高头大马,在塞外扬威的威风画面。
瞬间被顾延年勾勒出的这幅饿殍遍野,哗变杀戮的恐怖图景击得粉碎。
他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下意识地往朱瞻基的腿后缩去。
“不……我不打仗了!我再也不去塞外打瓦剌人了!”
朱祁镇带着哭腔连连摇头,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顾延年见状,嘴角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分。
要的便是这个效果。
想要掐灭土木堡之变的苗头。
就必须从根子上摧毁这小子对战争的浪漫幻想。
让他一听到打仗,脑子里想到的不是建功立业。
而是那算不平的账本和饿死在路上的累累白骨。
朱瞻基也是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虽知晓后勤之重。
却从未将这账本上的数字与前线那等残酷的哗变联系得如此紧密。
顾延年这一番沙盘推演。
不仅是给太子上了生动的一课,更是给他这个皇帝敲响了警钟。
“顾相之言,振聋发聩!”
朱瞻基深感震撼,拍着顾延年的肩膀。
“朕今日方知,这大明江山的稳固,全在顾相这把算盘之中。皇儿,你给朕记住了,以后太傅教你的每一笔账,你都得给朕刻在骨子里。”
“若有半点差池,不用太傅罚你,朕先打断你的腿!”
朱祁镇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彻底栽在这位活阎王太傅的手里了。
“微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成才。”
顾延年躬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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