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私邸的后院里,两株老梅树开得正盛。
点点殷红缀在覆满白雪的枝桠间,暗香浮动。
顾延年身披一袭月白色狐腋大氅,立于廊檐之下。
他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往一只小巧的白瓷杯中斟入热茶,茶汤清亮,白气袅袅升腾。
他端起茶杯,浅呷了一口。
目光越过院墙,投向京师城西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那里,便是大明朝京师冬日里取暖的命脉。
西山煤矿。
西山的风,比城里刮得更猛烈些。
夹杂着煤灰与雪粉的狂风,吹在人脸上宛如刀割。
然而,此刻的西山矿场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奇景。
矿洞深处,火把闪烁着昏黄的光晕。
瓦剌使团的首领,太师也先的亲弟弟昂克,此刻正赤着上身,露出那一身犹如铁塔般结实的腱子肉。
只不过,这身原本在草原上引以为傲的肌肉,如今早已被漆黑的煤灰糊得严严实实。
只剩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喘气时露出的白牙。
活脱脱一头从地底爬出来的黑熊。
“哐!咔嚓!”
昂克双手紧握着一把沉重的十字黑铁镐,狠狠地凿在坚硬的煤层上,震下大块大块的乌金。
“快!都别磨蹭!这车煤若是装不满,中午的红烧肉便全扣了!”
矿洞外头,工部派来的监工头子手里拿着一根用来计数的竹筹,大着嗓门吆喝。
昂克听到“红烧肉”三个字,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番,手里的铁镐抡得更起劲了。
想他堂堂瓦剌王族,草原上翱翔的雄鹰。
几日前在会同馆还叫嚣着要和南朝拼命。
可当锦衣卫真的断了他们一日三餐,只给喝刷锅水时。
那些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瓦剌汉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肚子的抗议。
更要命的是,大明朝的工部管事,手段端的是阴损。
他们故意在矿洞外支起了一溜大铁锅。
每到饭点,锅里便炖上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浓油赤酱的蹄髈。
再配上热气腾腾,宣软白胖的大白面馒头。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顺着风往矿洞里飘,把这群常年只吃水煮羊肉,连盐巴都少得可怜的草原蛮子,馋得眼睛都绿了。
大明朝的烹饪手艺,对于这些未开化的胡人而言,简直是降维打击。
“为了红烧肉!挖!”
旁边的一名瓦剌千夫长,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把一筐沉甸甸的煤炭扛上肩膀,快步向矿车跑去。
那干活的卖力劲儿,看得旁边那些大明朝原本雇佣的顺天府矿工都自愧不如。
“草原上的汉子,力气就是大。”
监工头子笑眯眯地在本子上画下一笔。
“这三千人干起活来,顶得上咱们一万个矿工。照这个挖法,今年太仓不仅不用出买煤的银子,这西山的煤堆得都能再盖一座小山了。”
昂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将铁镐顿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看着周围那些干得热火朝天,甚至为了多抢几筐煤互相较劲的部下。
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谬的悲凉。
这哪里是来进贡的使团?
这分明是一群被南朝人用几碗肥肉便驯服了的苦力!
可悲哀归悲哀。
当午时的梆子敲响,工部的伙夫掀开大铁锅的木盖时,昂克还是第一个扔下铁镐。
捧着粗瓷大碗冲在了最前头,生怕去晚了抢不到那块最肥的蹄髈。
京城,紫禁城,文华殿。
偏殿内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正统皇帝朱祁镇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
手里拿着一本工部刚呈递上来的《西山煤矿冬月出息折》。
“啪嗒,啪嗒……”
朱祁镇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轻快地跳跃。
那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听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欢快。
“好得很!”
少年天子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眼中绽放出贪婪而又狂喜的精光。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在一旁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枸杞茶。
“万岁爷,可是西山那边的煤挖得顺手?”
朱祁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手将折子拍在案头上,眉飞色舞。
“何止是顺手!那帮瓦剌蛮子简直是天生的矿工!工部报上来,这短短半个多月,西山煤矿的出煤量足足翻了三倍!”
“那些黑漆漆的煤块,在朕的眼里,那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朱祁镇兴奋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大氅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黄色的弧线。
“往年入冬,太仓为了采买炭火供应京师百官及宫中所需,少说也要拨出十数万两白银。今年不仅一文钱没花,工部还将多余的煤发售给京城的商贾百姓,竟还替国库赚了五万两现银回来!”
“这等一本万利的买卖,若是多来几趟瓦剌使团该多好!”
王振听着皇上这番求使团来挖煤的言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全天下的皇帝,怕是只有眼前这位,会把番邦的使臣当成下金蛋的母鸡来看待。
正当朱祁镇沉浸在煤炭换银子的喜悦中时,王振眼珠子一转。
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另一份薄薄的条陈。
“万岁爷,西山那边固然是日进斗金。可是……太仆寺那边,却送来了一份叫苦的折子。”
朱祁镇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微皱。
“叫苦?太仆寺管着天下马政,这隆冬腊月的,又不用他们出去放牧,叫什么苦?”
王振咽了口唾沫,低声答道。
“回万岁爷。瓦剌使团这次带来的两千匹岁贡马,按规矩皆交由太仆寺安置。这大半个月来,那两千匹草原马在马厩里吃喝拉撒。北地的马食量惊人,太仆寺库房里的上等草料和黑豆,已经被它们吃掉了一大半。”
“太仆寺卿说,若是再这么供养下去,开春配种的草料就不够了,恳请万岁爷下旨,从太仓拨银采买粮草。”
“拨银?!”
朱祁镇一听这两个字,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方才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他大步走到王振面前,一把夺过那份条陈,一目十行地扫过,气得脸色铁青。
“这帮吃白食的畜生!”
朱祁镇咬牙切齿。
“人去了西山挖煤,马反倒留在京城里享清福!那两千匹马,有一多半是牙口老旧,走不动路的劣马,凭什么吃朕的上等草料!”
在朱祁镇这八年来形成的观念里,大明朝的一草一木都是要核算成本的。
人干活给饭吃,马不干活却要白吃草料。
这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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