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烟雨,似是永远也下不完。
光阴宛如指间漏沙,无声无息间,便已流转了十数个春秋。
苏州府城南的那座清幽小院,桂花树粗壮了一圈。
枝叶如盖,将院子遮蔽得越发幽静。
聋哑的福伯步履比往年蹒跚了些许,背也微微驼了。
而那位化名“顾青翁”的顾延年,依旧是那副花甲老者的模样。
岁月这把无情的刻刀,似是在他身上失去了锋芒。
未曾多添一道皱纹,也未曾抽走他半分精气神。
清晨,微风拂过院墙。
顾延年躺在廊下的竹制摇椅上,手持一卷前朝孤本,看得津津有味。
顾延年将书卷搁在石桌上,端起福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嗅茶香。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福伯开门,进来的依旧是那位王掌柜。
只是如今的王掌柜,两鬓也已染霜。
早就不亲自跑商,把铺子交给了儿子打理。
成日里除了含饴弄孙,便是四处搜罗朝野的奇闻异事。
“顾老哥!天大的消息!”
王掌柜连伞都顾不上收,气喘吁吁地快步走到廊下。
压低了嗓音,神色间满是凝重与感伤。
“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的丧音。景泰爷……晏驾了!”
顾延年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走了?”
顾延年语气平缓,听不出太多悲喜。
只是那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对故人的追忆。
王掌柜叹息着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
“走了。听说是积劳成疾。景泰爷这大半辈子,把天下州县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那《寰宇通志》修成之日,据说皇上在乾清宫里对着那堆积如山的黄册,笑了整整半宿,第二天便病倒了。”
“这几年,皇上省吃俭用,连宫里的嫔妃都遣散了不少,硬生生给大明朝攒下了一座金山银海。”
顾延年垂下眼帘,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朱祁钰这小子,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岁月的消磨。
他扛着铁锨和算盘,把大明朝的家底理得清清楚楚。
将那些贪官污吏杀得片甲不留,堪称一代守成明君。
只是这般锱铢必较,日夜操劳,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新君可是太子?”
顾延年问道。
“正是太子朱见济。如今已然举行了登基大典,改次年为成化元年。”
王掌柜点了点头,随即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老哥,这新君虽是景泰爷的独子,可这脾气秉性,听说与先皇截然不同。先皇是个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掌柜,”
“可这位成化爷,自幼喜读兵书,尤爱汉武唐宗开疆拓土的宏图伟业。如今面对着太仓里那堆积如山的白银,这位年轻的万岁爷,心思怕是活泛得很呐!”
顾延年闻言,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心思活泛?那也得看朝堂上的那把锁,松不松口。”
王掌柜一拍大腿。
“老哥料事如神!如今这朝堂的锁,便是那位当朝首辅,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于谦于大人!
听说新君登基的头一个月,连下了三道旨意要扩充京营,远征塞外,全被于大人给驳回去了!”
顾延年摇起蒲扇,目光投向北方那遥远的京师。
朱祁钰留下了一个满溢的国库,也留下了一个野心勃勃的继承人。
而那位于谦,便是他顾延年当年亲手为大明朝留下的一块压舱石。
这新旧两股力道撞在一处,京城的那座金銮殿,怕是又要热闹了。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东暖阁。
初冬的寒风被厚重的棉帘挡在殿外,地龙烧得暖如阳春。
十八岁的成化皇帝朱见济,身穿一袭织金盘龙常服,正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
他生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眉宇间没有其父景泰帝那种常年查账带来的阴郁与精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芒毕露的张狂与野望。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幅疆域图。
从九边重镇一直延伸到大漠深处,再从江南水乡落向那浩瀚的南洋。
父皇抠门了一辈子,把大明朝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王八。
太仓里的银子堆得发了霉,江南常平仓里的粮食满得往外溢。
在朱见济看来,这些财富若是不用来开疆拓土,封狼居胥,那和一堆破铜烂铁有何区别?
他不想做个只会打算盘的账房,他要做威震四海的千古一帝!
“啪!”
朱见济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案头的笔架微微一晃。
“皇上息怒。”
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连忙上前奉上一盏热茶。
这汪直年纪轻轻,心思机敏。
深知这位主子的志向,平日里最会察言观色。
“息怒?朕如何息怒!”
朱见济转过身,俊朗的面容上满是愤懑,指着案头上那几本被画了红叉的奏折。
“朕欲发兵十万,出朔州,扫荡瓦剌残部,将那大漠彻底纳入大明版图。这等扬我国威的不世之功,于谦那老匹夫,竟敢给朕驳回来!”
“还说什么穷兵黩武,国之大忌!朕的太仓里有的是银子,打一场仗怎么就成穷兵黩武了!”
汪直眼珠一转,顺着朱见济的心意说道。
“万岁爷说的是。于首辅老成持重,行事难免拘泥于成法。他老人家习惯了景泰爷那般精打细算的日子,哪里能体会万岁爷这般吞吐天地的雄心壮志。”
“只是如今于相把持内阁,九边将领多是他一手提拔,万岁爷的宏图,恐难越过内阁啊。”
“把持内阁?”
朱见济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鸷与狠辣。
“朕是君,他是臣!大明朝的江山是朕的,国库里的银子也是朕的!”
“他于谦再怎么德高望重,也休想骑在朕的头上!”
就在君臣二人暗自谋划之际,殿外的小太监高声通报。
“首辅于大人,求见万岁!”
朱见济眉头一皱,眼底的阴鸷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文尔雅,虚心求教的面孔。
这位成化帝虽是个野心家,但却极擅隐忍。
他深知自己根基尚浅,还不到与这位三朝元老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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