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京师的天穹虽已放晴,那倒春寒的风却依旧料峭。
清晨,通往正阳门的官道上。
一阵急促得宛如骤雨般的马蹄声,踏碎了京城外清冷的晨雾。
一名背插两面认旗的驿卒,俯伏在马背上。
身下的驿马早已口吐白沫,四蹄几乎是在青石板上打滑。
那驿卒高高举起手中那一卷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嘶哑的嗓音在长街上空回荡。
“八百里加急!辽东大捷!建州平定!”
沿途的百姓和巡城的五城兵马司兵卒,听闻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皆是愣在了原地。
辽东大捷?
建州平定?
那锦衣卫千户裴渊带兵出关,满打满算不过月余的光景。
这大雪封山的,大军便是走到山海关都费劲,怎么这就大捷了?
此刻,紫禁城内,奉天门早朝。
朝堂上的气氛,正处于剑拔弩张的边缘。
内阁首辅李贤,正领着一众文官,对着龙椅上的成化帝朱见济苦苦进谏。
“皇上!裴渊出关已近一月,辽东苦寒,三万京营将士若是在风雪中冻馁,折损的皆是我大明朝的元气啊!”
李贤手捧笏板,言辞恳切。
“建州女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裴渊一介武夫,贪鄙妄为,此去必遭惨败。”
“恳请皇上速速降旨,召回大军,罢黜裴渊,以平息辽东各部之怨气!”
户部尚书也出列附和。
“皇上,三万大军在外,每日耗费粮草惊人。太仓虽丰,却也经不起这般挥霍。裴渊夸下海口要以战养战,实乃无稽之谈。”
“塞外蛮夷之地,能有几分油水?只怕到头来,还得户部去替他填这无底洞啊!”
朱见济端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心里也有些没底。
裴渊走前说得天花乱坠。
可这大雪天的,若是真打了败仗,他这个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内阁这帮老家伙的唾沫星子,怕是能把他给淹死。
就在朱见济心烦意乱,正欲开口申斥百官之时。
奉天门外,司礼监的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上丹陛,手中高举着一份盖着火漆印的捷报。
“报!万岁爷!辽东八百里加急!裴千户送来捷报!”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鸦雀无声。
朱见济精神一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射出狂喜的光芒。
“快!呈上来!汪直,给朕当众念!”
汪直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御阶,从小太监手中接过捷报,验过火漆无误后,恭恭敬敬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尖锐的声音在奉天门上空响起。
“微臣裴渊,奉旨讨逆。赖皇上天威,京营将士用命。臣等于冬月廿三夜,冒雪突袭苏子河谷。”
“一夜踏平建州老营,斩贼首李满住及以下部众万余,建州部自此荡平!”
读到此处,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贤等一干老臣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夜踏平?
斩首万余?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盘踞在白山黑水里数十年的悍匪啊!
这裴渊难道是天兵下凡不成?
汪直咽了口唾沫,看着后半段的内容,声音竟不自觉地发起颤来。
“臣于贼营之中,缴获奇珍异宝无数。计有极品紫貂皮八千张,辽东老参五百余株,上品东珠两万颗,另有黄金白银等物,折合市价达数百万两之巨。”
“此皆建州数十年之积蓄,臣已尽数封箱打包,正日夜兼程,为皇上送往京城充盈内帑。”
“皇上圣明烛照,远胜内阁诸臣,微臣叩请皇上,大开宝库,静候佳音!”
当汪直念完最后那个字,整个奉天门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连风声似乎都停歇了。
所有人的脑海里,只剩下那几个足以让人发疯的字眼:
数百万两!奇珍异宝!
朱见济愣了足足十息的光景,随后,一阵抑制不住的狂笑声从龙椅上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裴渊!”
朱见济霍然起身,指着阶下面色煞白的文武百官,畅快淋漓地大喝。
“诸位爱卿方才说什么来着?说裴渊会大败?说塞外是蛮夷之地没有油水?你们听听!”
“数百万两的缴获!八千张紫貂皮!朕问问你们,户部一年的岁入,能收上来几张这等成色的紫貂皮!”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管了一辈子账,太清楚那五百株百年老参和两万颗东珠,放在京城和江南的黑市上,能卖出怎样骇人的天价。
李贤强撑着站稳身子,犹自强辩道。
“皇上!此乃劫掠之财!裴渊一夜屠尽建州万余人,手段何其残暴!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大明乃礼仪之邦,怎能收受这等带血的不义之财!”
朱见济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作冰霜。
“不义之财?李阁老,那些女真人私自走私我大明铁器,劫掠边关百姓,积攒下这等财富,那便合乎礼仪了?”
“朕剿灭叛逆,将贼赃收缴国库,怎么就成了强盗行径!”
朱见济大步走下御阶,逼视着李贤。
“朕告诉你们。这天底下,只要是能充实大明国力、能让朕去开疆拓土的钱,便是最干净的钱!裴渊替朕除了一大边患,又替大明挣回了座金山。”
“他是大明的功臣!谁再敢非议他半句,便是与朕过不去!”
就在君臣僵持不下之际,顺天府尹气喘吁吁地跑上殿来禀报。
“启奏万岁!裴千户派回来的先头押送队伍,已经到了正阳门外!足足三百多辆大车,皆由重兵把守。”
“领军的将领请旨,这批财物该送往何处交割?”
朱见济眼睛一亮,大手一挥。
“送什么库房!让他们直接把车赶进紫禁城!停在午门外的广场上!朕要亲自验看!”
半个时辰后。
午门外的青砖广场上,三百多辆沉重的四轮大马车首尾相连,将宽阔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拉车的辽东挽马打着响鼻,车辙在青石板上碾出深深的白痕。
朱见济连龙辇都未乘,快步走到车队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打开!”
朱见济一声令下。
随行的锦衣卫力士上前,用短刀挑开覆盖在大车上的防雪油布,撬开了沉重的红木箱盖。
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皮草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初春的阳光照在那些敞开的箱子里。
只见那一箱箱打捆好的紫貂皮,毛色深邃发亮,宛如流动的黑水,在阳光下泛着高贵的幽紫。
另一边的箱子里,用红绸垫底,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株根须宛然,犹如婴孩般的千年老参。
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十几口装满东珠的皮匣子,一颗颗龙眼大小的珍珠。
散发着温润莹白的光芒,简直要晃瞎了在场官员的眼睛。
除了这些奇珍。
后头的两百多辆大车上,则实打实地装满了熔铸好的金锭和银冬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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