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那一声吼,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滚油锅里。
台球厅里瞬间死寂了一秒,只剩下劣质音响里呜咽的流行情歌,和地上阿彪痛苦的**。所有的目光——惊愕的、凶狠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射向门口那七八个堵着光的少年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轮廓,高矮胖瘦不一,但站在一起,像一道突然拔地而起的、沉默而坚硬的墙。
“黑龙”雷龙脸上的阴鸷凝固了半秒,随即慢慢化作一丝玩味和更深的寒意。他靠在台球桌边,重新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呵,还真叫来人了?行啊陈默,有点本事。”
他扫了一眼门口那帮半大孩子,嗤笑一声:“怎么,初中部的嘎仔子都凑齐了?来补课的么?”
陈默趁这机会,迅速退到李昊和陈信身边,低声问:“没事吧?”
李昊摇摇头,脸色还白着,但眼神亮得吓人,显然是被激起了火气。陈信则紧紧攥着陈默的书包带子,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陈勇带着人,一步步走进来。体校训练出的步伐沉稳有力,踏在满是烟蒂和痰迹的水泥地上。张磊跟在旁边,手里那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锈铁管,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陈猛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死死盯着雷龙。陈智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推了推眼镜,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对方的人数、站位和手里的家伙。
张强手指间夹着的几枚游戏币当指虎用,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李阳和王浩最小,紧跟在最后,呼吸急促,但努力挺着胸膛,不让自己露怯。
十个人,以陈默为中心,慢慢聚拢,站成一片。虽然衣衫普通,虽然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那些原本嬉皮笑脸的混混们,不由自主地收敛了笑容。
那是一种豁出去的、不要命的狠劲。尤其是陈勇、陈默、张磊这几个为首的。
陈勇见对面人数众多,眼神扫了一圈,盘算着怎么动手最有利,于是拖延时间。
“我管你是谁,打我弟?给个说法吧。”陈勇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体校生特有的中气,练家子的体格和杀气那是小混混能有的。
“不说法?”雷龙笑了,笑得肩膀抖动,“小子,你跟我要说法?在这片儿,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老子是这的扛把子,你跟我要说法?好的我给你个说法。”
他扔掉烟头,用脚碾灭,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既然都来了,那就别走了。今天,我给你个说法!”
他一挥手!
“干他们!”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混混们,嚎叫着挥舞着手里的台球杆、链条锁、啤酒瓶,一窝蜂冲了上来!那个拿甩刀的黄毛,眼神最凶,直奔陈默!
“都想死是吧!”来不及在想对策了,陈勇暴喝一声,第一个迎了上去!他不躲不闪,迎着砸向自己脑袋的台球杆,抬起粗壮的胳膊硬抗!
“咔嚓!”木质台球杆砸在手臂上,断成两截!陈勇痛得闷哼一声,但动作不停,另一只拳头,已经像炮弹一样一个后手直拳砸在对面混混的脸上,那人鼻血狂喷,仰面倒下!打群架,就是比狠!毕竟混混们不是军队,只要有几个人被打倒,其他的都会见风使舵,脚底抹油。
陈猛则像头疯牛,低头冲向另一个拿链条锁的混混,撞进对方怀里,两人滚倒在地,扭打成一团。陈猛不管不顾,拳头像雨点般落下。
张磊的铁管抡圆了,带着风声,逼得两个想靠近的混混不敢上前。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打架的,挥动几下就有点喘。铁管是厉害的武器,但是太重了。
陈智最冷静,他捡起地上半截断掉的台球杆,不去硬拼,专挑对方侧翼和空隙,抽冷子戳一下、捅一下,干扰对方的节奏。
张强手快,瞅准机会,一拳打在一个小混混身上对方,嗷的一嗓子就躺下了,张强看了看周围,将指间的硬币换成了一把钥匙。
李昊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狠劲,抄起旁边一把折叠凳,朝着一个混混后背猛砸!他家里有钱,从小娇生惯养,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动手打架,手都在抖,但砸得异常用力。
最小的李阳和王浩背靠背站在一起,手里各拿了一个空啤酒瓶,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给自己壮胆,竟然也暂时逼退了两个想捡软柿子捏的小混混。
而陈默,则对上了那个拿刀的黄毛。
黄毛眼神凶狠,甩刀是我们这的土叫法,这刀有个学名非常优美叫***,刀子划着危险的弧线,仿佛一只跳舞的蝴蝶,专门往陈默的肚子、胳膊上招呼。陈默手里没有家伙,只能不断躲闪,险象环生。他的夹克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棉花都翻了出来,胳膊上火辣辣地疼,估计见了血。
“**崽子,还挺能躲!”黄毛狞笑着,抖了几个刀花,步步紧逼。
陈默被逼到一张台球桌边,后背抵着冰冷的桌沿,退无可退。黄毛看准机会,朝着陈默头上晃了一个刀花,一刀直刺他小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陈默没有向后躲,反而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黄毛,而是扑向旁边的地面!在倒地的同时,双脚狠狠蹬在黄毛的小腿上!
黄毛刺了个空,重心前移,又被陈默一蹬,顿时站立不稳,向前扑倒。陈默趁机翻滚,抓起后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黄毛拿刀的手腕砸去!
“啊——!”黄毛发出一声凄厉得变调的惨叫,跳刀脱手飞出,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显然是断了。
陈默喘着粗气爬起来,捡起那把跳刀,扔到远处的角落里。他看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黄毛,眼神冰冷。刚才那一下,他是真发了狠。
但战斗远未结束。对方人数占优,而且都是老油子。十兄弟这边虽然气势不弱,但毕竟多是学生,除了陈勇,陈默,陈猛其他人打架经验少,很快就开始吃亏。
陈勇一个人打好几个,双拳难敌四手!身上挨了好几下,额头被啤酒瓶划开一道口子,血流了半边脸,看着狰狞可怖,但他越战越勇,像头受伤的雄狮。陈猛,则因为抬腿踹别人给滑倒了,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打。张磊的铁管被一个混混用链条锁缠住夺走,脸上挨了一拳。张强的手上什么也没有了,只能狼狈躲闪。陈智的眼镜被打飞,眯着眼睛勉强支撑。李昊的折叠凳散了架,胳膊上挨了一台球杆,痛得龇牙咧嘴。李阳和王浩被人踹倒在地,捂着肚子爬不起来。
陈默刚解决黄毛,背上就挨了狠狠一脚,扑倒在地,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只脚踩住后背。
是雷龙。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皮鞋底碾着陈默的脊梁骨。
“挺能打啊?啊?”雷龙俯下身,声音像毒蛇吐信,“一群小笔崽子”
他抬起脚,看样子要狠狠跺向陈默的后脑!
“陈默!!”陈勇目眦欲裂,想冲过来,却被两个混混死死抱住。
“龙哥!小心!”突然,一个混混惊叫一声。
只见台球厅那扇破窗户外面,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一块红砖呼啸着破窗而入,玻璃碴子四溅!
雷龙下意识侧身躲闪。砖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砰”地砸在对面的墙上,碎成几块。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踩着陈默的力道松了。陈默怒吼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双手死死抱住了雷龙站立的左腿,往旁边一掀!
雷龙猝不及防,单腿站立不稳,“噗通”一声被掀倒在地!
“操!”雷龙又惊又怒,挥拳砸向陈默脑袋。
陈默不躲,反而用头猛撞雷龙的面门!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
这时,窗外跳进来一个人,是四表弟李阳!他刚才被打倒后,不知怎么爬了出去,从外面捡了块砖头砸了进来!此刻他满脸是灰,手里又举着半块砖头,啊啊叫着冲向一个正要踢打王浩的混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混混们的攻势微微一滞。
而就是这一滞的功夫,台球厅外,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和凌乱奔跑的脚步声!
“保卫科的来了!”
“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混混们顿时慌了。他们不怕学生打架,但保卫科的人来了,事情就可能闹大,甚至捅到派出所,进了派出所,他们的身份和底子保准进拘留所,拘留所那就是混混们的禁地!。
雷龙也听到了哨声,他狠狠一拳砸开陈默,从地上爬起来,脸色阴晴不定。他看了一眼满脸是血、却依然死死瞪着他的陈勇,又看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眼神像狼一样的陈默,还有周围那些虽然狼狈、但一个都没跑、都还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少年。
“行,你们牛逼。”雷龙抹了下嘴角的血,那是刚才被陈默撞破的,“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我们走!”
他一挥手,混混们如蒙大赦,搀扶起地上受伤的阿彪和黄毛,跟着雷龙,从台球厅的后门仓皇溜走。临走前,雷龙回头,深深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和记恨,毫不掩饰。
转眼间,台球厅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十个或站或坐、或躺或趴、气喘吁吁、伤痕累累的少年。
保卫科的两个大叔冲了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谁打的架?!都别动!”
没有人回答。十兄弟互相看着彼此。
陈勇靠着断裂的台球桌,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他朝陈默伸出大拇指。
陈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喘得厉害,浑身没有一处不疼。他看着哥哥那个血糊糊的大拇指,又看看旁边:陈猛鼻青脸肿,却还在傻笑;张磊丢了铁管,正揉着发青的眼眶;张强在揉着生疼的手掌;陈智摸索着找到了摔碎的眼镜,一脸心疼;李昊捂着胳膊,疼得直抽冷气,但眼神亮晶晶的;李阳和王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小脸上又是灰又是泪,却挺着胸膛。
所有人都挂彩了,所有人都很狼狈。
但,没有人倒下,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求饶。
他们真的,一起扛过来了。
陈默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保卫科的大叔还在嚷嚷,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个保卫科的人,台球厅老板哭丧着脸在计算损失,窗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但这些嘈杂,仿佛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十个少年围坐在一起,喘着气,忍着痛,互相检查伤口,低声骂着娘,偶尔又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嘶哑的笑声。
灯光昏暗,烟雾未散,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和灰尘味。
这个肮脏混乱的台球厅,此刻,却成了某种仪式完成的殿堂。
血与痛,是结盟的代价,也是羁绊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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