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的玄武湖大营,烈日高悬。
校场之上,尘土飞扬。
朱橚此时正身着鸳鸯战袄,骑在那匹名叫“晚起”的战马上。
手中紧握着一柄制式军刀,伴随着战马的冲刺,他腰部发力,手中钢刀借着马势,狠狠地劈向路旁的草靶。
“噗嗤。”
随着一声闷响,裹着泥土的草靶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大半。
朱橚勒住缰绳,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胸膛微微起伏。
这几日的操练,他未曾有过半分懈怠。
既然身在军营,若是还摆出那一副慵懒无力的做派,莫说统兵,便是连自己这匹老马都驾驭不住。
就在此时。
校场边缘奔来一名传令的百户,那百户看了一眼正在整队的朱能等人,并未声张,而是悄悄走到朱橚的马前,抱拳行礼:
“朱五郎,大帅有令,中军大帐有些军需账目对不上,需要新来的随军文书过去核对一二。”
朱橚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岳父在寻个由头叫他。
这几天徐达忙着筹备粮草,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突然传唤,必是有要事。
……
中军大帐内。
朱橚掀开帐帘走了进去,目光一扫,发现帐内并无外人,只有徐达端坐在帅案后,下首还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
正是当初被朱橚派去非洲探险,历经生死带回无数良种的家将——刘大虎。
刘大虎如今被晒得如同一块黑炭,见自家殿下这般模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属下可想死您了啊。”
“去去去,大虎啊,以后说话不要这么暧昧,本王如今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朱橚笑骂了一句,随手解下腰间的刀挂在架子上。
那股子在大本堂练就的混吃等死的皇子习气,便如鱼入水般瞬间回到了身上。
见帐内没有外人,他极为自然地走到案几旁,抓起盘子里御赐的酥点便往嘴里塞,顺手还端起徐达刚泡好的茶灌了一大口。
这做派,哪里有半分军中规矩,简直就是把这中军大帐当成了自家的茶水间。
徐达看着这个毫无上下尊卑的女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小子,在外人面前那叫一个滴水不漏,规规矩矩。
可一看到没外人,立马就原形毕露。
这份自家人的放松,反倒让徐达越发满意。
徐达这几日并未闲着,暗中观察过朱橚在营中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那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军中的一分子。
原本以为这小子是个只懂纸上谈兵的娇贵皇子,谁曾想,他竟能与那些最底层的大头兵睡在同一个通铺里,吃同一锅鱼汤。
能与士卒同甘共苦,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特别是对于这些从小锦衣玉食的龙子龙孙。
更难得的是,这小子竟懂得因势利导,将军中那些深奥的兵法战略,揉碎了化作最浅显的道理讲给军卒们听,以此凝聚军心。
不仅有谋略,更懂御下之道。
本以为这小子是块需要精心雕琢的璞玉,没成想,天生就是块带兵的料,懂得怎么让人为他卖命,这就是天生的统帅气场啊。
徐达甚至觉得,哪怕这小子身上没带着皇子的光环,光凭这份能在军中扎根的本事,日后也必成大器。
自家的闺女,这眼光当真是毒辣。
不过,看着朱橚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徐达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自己是不是太高看这小子了。
“吃够了没,那可是陛下特意赏给老夫的贡品。”徐达嘴上调侃着,手却已自然地提起壶,给女婿斟了杯热茶。
朱橚接过茶盏,嘿嘿一笑:
“岳父大人哪里的话,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吃肉,小婿哪怕是喝汤也得蹭一口不是。”
徐达瞪了他一眼,随即正色道:“行了,别贫嘴,说正事。”
朱橚拍了拍手上的点心屑,语带试探地问道:“大将军,您把大虎叫来,可是看中了他那身海上的本事。”
徐达抚着胡须,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你也知道海运的重要?”
“那当然。”
朱橚咽下嘴里的糕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岳父大人您现在手里单单是这十几万民夫壮勇,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得耗费多少粮草。”
“这十几万人马,每天睁眼就是万余担的口粮。关内运一担粮到塞外,路上人吃马喂,再加上阴雨连绵、山路折损,送到将士们手里时能剩下一半都算官吏尽职了。这一仗,咱不光是在跟鞑子拼命,更是在跟国库的底子赛跑啊。”
“可要是走海运就不一样了。”
朱橚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从南京的龙江港出发,顺着海岸线一路北上,直接运到辽东的盖州卫或者旅顺口,这一趟下来,比陆路快不说,损耗还小。”
徐达点点头。
这小子,果然懂行。
其实早在五年前,朝廷就开始用海运往辽东运粮了。
当时马云和叶旺镇守辽东,粮饷都是从刘家港的太仓卫出海,沿着近海运到辽东。
可问题就出在这沿着海岸线上。
近海,最要命的就是暗礁。
尤其是黄河夺淮入海,浅滩经常变化。
那些个船只为了避开暗礁,只能在浅水区慢慢摸索着前进。
一个不小心,触礁沉船那是家常便饭。
朱橚目光落在案几上的海防图上。
作为现代人,对于大明朝的海运之役,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历史上。
自洪武四年,父皇让马云、叶旺两位将军镇守辽东以来,这辽东的粮饷便多是靠海运。
但那场面,简直惨烈。
史书上记的可是“海运之役,岁溺数千人,费粮数十万石,而所存者仅半”。
就在两年前,马云亲自监运一万二千四百石粮食出海,结果一半的粮草和运粮兵,全喂了海里的鱼。
这种用人命去填的海运方式,归根结底是因为技术不行。
古代航海,主要靠牵星板等观星仪器,这东西只能测纬度,测不了经度。
没有经度,这就意味着船队根本不敢进行南北方向的远洋,只能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
而近海不仅暗礁密布,风浪更是变幻莫测,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
也正是因为这极大的损耗,逼得后来的明清两朝大力发展运河漕运,养出了那盘根错节的百万漕工。
这海运的难题,一直拖到清末。
直到包拯包青天的后代包世臣,通过实地考察,发现通过平底沙船的方式能解决近海暗礁的风险,这才再次重启了海运。
但如今。
朱橚看向刘大虎。
刘大虎去了一趟非洲,已然熟练掌握了跨时代的远洋黑科技——月距法。
有了确定的经度测算。
大明的粮船便彻底解除了封印,完全可以直接从南京出海,避开危险的近海暗礁群,走深海航线,一路直达辽东港口,中途甚至连靠岸都不用。
这哪里是运粮。
这分明是给徐大元帅开通了一条无限量供应的顺丰直达专线。
徐达忽然开口赞道:
“殿下聪慧,兵家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北方打仗,打的其实就是后勤,若是全靠陆路转运,那便是九牛去一毛,损耗太大。有了大虎这远洋的本事,老夫在北方的战事,便如虎添翼。”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今日唤你来,还有一桩私事。”
“前几日,妙云那丫头进宫面见皇后娘娘,特意向陛下求了个恩典,给你讨了三位勋贵子弟做贴身护卫,随你一同北上。”
“三位护卫?”
朱橚闻言,拿点心的手微微一顿。
坏了,在媳妇眼里,我这“柔弱不能自理”的形象算是彻底坐实了。
媳妇这是觉得我太弱了,需要保护啊。
这怎么行。
回头定要在媳妇面前,好好展现一下什么叫威武雄壮,什么叫真正的纯爷们,必须要让她收回这种看扁人的念头。
让她知道什么叫大明皇子的刚猛雄风。
想到这,朱橚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岳父大人,妙云也是关心则乱。这战场上刀枪无眼,找三个人护卫有什么用。打仗打的是军心,重要的是让整个队伍不崩溃,若是大军败了,别说三个人,就是三百个人也护不住啊。”
言下之意,便是朱橚对这三个所谓的勋贵护卫完全看不上眼。
徐达却也不恼,但依旧面上却板着脸:
“你小子少废话,这是你媳妇的一片心意,也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何况这几个人……算了,你自己看看便知,让他们三个进来。”
帐帘掀开。
三名身披重甲的武将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面如重枣,威风凛凛。
中间一人,身姿矫健,锐气逼人。
最后一人,沉稳内敛,气度不凡。
“末将瞿能(平安/梅殷),参见大将军,参见吴王殿下。”
当听到这三个名字的瞬间。
朱橚的瞳孔骤然收缩,内心如同被一万头羊驼疯狂践踏而过。
瞿能?平安?梅殷!
这……这是徐妙云随便给我找来的保镖?
朱橚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无数段历史的画面疯狂地在脑海里开始走马灯。
首先便是瞿能和平安。
在历史上,朱棣起兵造反的靖难之役中,朝廷的南军能把有着天命护体的朱棣逼到绝境,靠的就是这两位猛将。
靖难之役最关键的第一次战略决战——白河沟之战。
那一战,若是没有天运,朱棣可能就成了刀下亡魂。
瞿能和他的儿子作为南军先锋,骁勇无双,甚至已经杀穿了朱棣的中军,眼看那明晃晃的刀锋就要斩下朱棣的头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战场上平地刮起了一阵妖风。
这阵旋风直接把南军主帅李景隆的将旗给吹折了。
将旗一倒,数十万南军以为主帅已死,军心瞬间崩溃。瞿能父子孤立无援,力竭战死。朱棣绝地反击,不仅击溃了南军,还顺势拿下了储粮百万石的德州基地,彻底断了南军北伐的念想。
而平安的悲催程度,丝毫不亚于瞿能。
时间来到靖难之役的第二次战略决战——灵璧之战。
这是朱棣攻入南京前的最后一场决战,当时朱棣千里奔袭偷家,直接杀到淮河边。
南军准备不足,粮草续不上来,只能结硬寨死守。
平安作为统军大将,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突围南下补充粮草。
突围的号令,定为三声炮响。
可造化再次弄人。
朱棣那边发起的总攻号令,竟然也是三声炮响。
何福和平安这边刚开门准备悄悄突围,对面的燕军以为那是自己总攻的信号,铺天盖地的铁骑直接就冲了过来。
有心算无心,有备打无备。
一代名将平安,就这么因为这该死的天意全军覆没,被朱棣生擒。
至于梅殷。
靖难之役上没什么亮眼的表现。
但他可是朱元璋临死前最信任的托孤外戚,无论是忠心还是能力,皆是顶尖。
……
看着眼前这三个正对自己虎视眈眈,满脸写着“愿为殿下效死”的历史名人。
朱橚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妙云啊妙云。
这只是找个护卫,你居然把建文一朝的南军天团给摇来了?
找的竟是这种潜力股里的天花板。
这眼光,简直比开天眼还毒。
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朱橚看着这三人,再联想到徐妙云那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猛地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该不会吧。
该不会媳妇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不然怎么解释这种堪称bUg级别的选人能力。
不行。
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他决定,回头见到徐妙云的时候,必须得去试探试探一下她的底细。
得用后世的暗号接一下头了。
比如……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
比如……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比如……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实在不行就来一首……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
徐达看着朱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还以为他是被这三个人的气势给震住了,不由得有些意外。
“怎么样,这三个人,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朱橚艰难地回过神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憋出一句:
“岳父大人,您这不是给我配了三个护卫。”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古怪:“您这是给我配了三个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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