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宅后园里,那只灰羽信鸽扑棱棱飞起时,苏夫人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鸽子腿上系着一截小竹管。
竹管里只有一句话。
【民妇苏氏,愿向吴王殿下陈明旧案。】
那几个字写得极稳。
落笔时,她的手没有抖。
这些年来,她替人写过太多封不能落款的信。
早已知道,越是不能留下痕迹的字,越不能露出半点迟疑。
可真看着那鸽子冲破屋檐,越过高墙,朝城外飞去时,苏夫人的指尖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这一飞,便是把她这半生的两张皮,一并撕了下来。
一张,是定远百姓口中的苏菩萨。
一张,是淮西暗网里替人奔走的苏氏。
从今日起,她再无回头路。
她望着那点灰影越飞越小,最终融进暮色里的天边,久久没有动。
廊下的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
她忽然想起亡夫下葬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那时她也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素白,第一次见到那个面白无须的青衫先生。
那一夜,她接下了亡夫留下的家业,也接下了一张缠了她半生的网。
如今,她要亲手把它剪断了。
……
申时刚过,苏宅的角门被人叩响。
苏夫人原以为,来的会是锦衣卫。
至少,也该是那些煞气腾腾的王府亲卫。
她已经做好了被人冷眼相对的准备。
毕竟她这双手上,沾过的脏事,够在诏狱里审上三天三夜。
可她没想到,进门的竟是朱橚和徐妙云。
两人穿得都极寻常。
朱橚一身青布棉袍,袖口还沾着点泥,手里拎着两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
徐妙云跟在他身侧,鬓发简单挽着,连一支多余的钗环都没有。
她眉眼含着浅浅笑意,倒像是新婚的小夫妻,趁着天色未晚,来给长辈送一趟节礼。
苏夫人怔在堂中,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要屈膝行礼。
“民妇苏氏,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
“别,千万别。”
朱橚三两步上前,亲自扶住了她的手臂。
“您这一礼要是拜下去,回头父皇知道了,怕是要拿鞋底抽我。”
他半点不觉得唐突,语气自然地道:“我来之前想过了,按父皇当年同您的旧交情,我若叫您苏夫人,未免太生分。若叫您苏刘氏,又像办案。今日既是上门做客,不如就叫您一声苏姨娘。”
苏夫人怔在原地,半晌没能接话。
她这些年听惯了旁人唤她夫人、善人,却从没人敢这样带着几分旧亲般唤她一声姨娘。
“殿下,这……民妇万万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朱橚把点心往案上一搁,像是已经把这门亲认稳了。
“您也别叫我殿下,怪绕口的。父皇和母后在家里喊我老五,妙云喊我五郎,您若不嫌弃,叫我小五便成。”
徐妙云坐在一旁,刚端起茶盏,听到“小五”两个字,终于觉得这杯茶暂时不宜入口。
她默默把手里的茶盏放了回去。
又默默把自己坐着的团凳,往旁边挪了半寸。
朱橚回头看她:“妙云,这是做什么?”
徐妙云神色平静:“没什么。妾身只是觉得,殿下这番孝心,太过炽烈,妾身坐得近了,怕烫着。”
苏夫人原本心中万般沉重,听到这里,竟险些失笑。
朱橚却没听出危险,反倒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是自然。父皇当年落魄时,能记一辈子的好人不多。苏姨娘算一个,还有当初的结义兄弟田兴算一个。一个算少时故旧,一个算患难之交,这情分都不算轻。”
徐妙云眼角轻轻一跳。
好。
已经从“旧交”变成“情分不轻”了。
她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朱橚终于察觉不对,狐疑地看她:“妙云,你今日怎么总往旁边躲?”
徐妙云端庄一笑:“殿下误会了。妾身只是忽然想起,若母后日后知道殿下今日上门,替父皇寻回了一位苏姨娘,还一口一个情分不轻,想来殿下若回了金陵,坤宁宫里少不得要有一番热闹。”
朱橚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
徐妙云继续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刀:“到那时,母后若问,是谁给殿下出的主意,妾身须得离远些,免得殃及了池鱼。”
朱橚干咳一声,立刻坐直了身子。
“王妃这话就不对了。本王今日,是替父皇礼贤故旧,是君臣之义,是人伦之情,是……”
“是替父皇把当年的半块馍馍,吃成了一门亲戚?”徐妙云轻声接了一句。
屋中顿时静了一瞬。
朱橚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住。
苏夫人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轻笑出了声。
她倒不觉得这打趣冒犯。
反而看着眼前这对小夫妻一来一往,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许多年以前,刘家院墙内外,她与那个放牛娃,似乎也曾这样拌过几句嘴。
那时一墙之隔,他嘴硬,她也不让,几句孩子气的话,竟能拌上半日。
如今再看朱橚与徐妙云,倒像是隔着半生风雪,又瞧见了那段早已回不去的旧年光景。
朱橚望着苏夫人脸上那点笑意,眼底也松快了几分。
“苏姨娘笑了便好。”
他声音温了些。
“今日我和妙云过来,不是拿犯人,也不是审案子。您肯放出那只信鸽,便已经把命交到了朝廷手里。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让您觉得,自己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受审。”
苏夫人眼底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起身,朝朱橚和徐妙云深深一福。
“多谢两位殿下。”
这一次,朱橚没有再拦。
他受了这一礼。
……
笑意散尽,茶也重新换过。
朱橚的神色,也一点点正了下来。
他屏退了堂中侍候的下人,只留了门外那两道始终未曾露面的暗影。
小厅里,便只剩下三人。
“苏姨娘。”朱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声音平稳,“您身后那位陈三公子到底是谁,本王已经知道了。”
苏夫人脸上的神色未变,唯有袖口轻轻一动,泄出几分猝不及防。
她周旋了多年,最想知道,又最不敢知道的,便是这个名字。
“他是谁?”
朱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那个名字背后的来处,缓缓地吐了出来。
“恩亲侯李贞的庶三子,继室陈氏所出。”
“陈氏之后……”苏夫人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伸手撑住身旁的桌案,整个人晃了一晃。
朱橚伸手要扶,她却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身形。
“若是此人……”苏夫人脸上浮出一丝近乎荒凉的笑,“那民妇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血仇,怕是再无昭雪之日了。”
朱橚没有出声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苏夫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恩亲侯李贞,是父皇的姐夫。
父皇为了每日都能见到这位恩亲,特意在内城西边赐下府第,召他入京居住。
又命他免去日常朝见,入朝时只称名,不唱赞。
父皇不爱去臣子府邸。
可李贞府上,是例外。
他不止亲自登门赐宴,还经常让大哥去登门问候。
放眼如今的大明朝,有资格叫父皇一声朱重八的人,统共也没几个。
一个是母后。
一个是徐达的母亲。
再一个,便是这位恩亲侯李贞。
当然,李贞为人谨慎到了骨子里,莫说让他唤“重八”,便是父皇抬举他,他也从不敢挟宠半分。
论起小心做人,这位恩亲侯比岳父徐达还过之而无不及。
可偏偏,最谨慎的人府里,竟养出了这么一条毒蛇。
“苏姨娘。”朱橚放下茶盏,缓缓道,“此人藏得极深。父皇待恩亲侯,亲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若没有铁证,莫说动他,便是在父皇面前提一句,父皇都未必肯信。”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冷意。
“正因如此,本王才更要把他的尾巴,从那只口袋里揪出来。”
苏夫人沉默着。
她明白朱橚的意思。
可她也明白,恩亲侯李贞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绝不是寻常公侯可比。
那样一座府邸里养出来的人,若无铁证如山,便是罪恶深重,也不是凭几句供词便能扳倒的。
她替亡夫咽着这口血,已经咽了太久。
到头来,仇人竟藏在这样一处,连皇帝都未必愿意亲手掀开的屋檐底下。
“证据……”她苦笑了一声,“陈三公子行事,谨慎到了民妇都从未见过他真容的地步。这样的人,又怎会留下证据?”
朱橚也正为这一桩犯愁。
他知道李致远是幕后之人,可知道与坐实,是两回事。
那条毒蛇藏在最深的洞里,再大的本事,也得先把它逼出来。
他正要开口。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苏宅的管事老仆快步进来,附在苏夫人耳边,压着嗓子低语了几句。
苏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朱橚。
“殿下,陈文秉……来了。”
朱橚捻着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与徐妙云对视一眼,两人眼底俱是一沉。
来得好。
来得正是时候。
……
帘影落下。
朱橚与徐妙云隐入后室屏风之后,堂中重新只剩苏夫人一人。
片刻后,陈文秉被请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副青衫文士的模样,面白无须,眉目温和,仿佛只是来同旧友喝一盏茶。
“夫人今日倒是清闲。”
陈文秉扫了一眼屋中,目光在那只空着的鸽笼上停了半瞬,很快又移开。
苏夫人亲自替他斟茶。
“陈先生深夜登门,不会只是来问我清不清闲吧?”
陈文秉笑了笑,坐下。
“夫人聪慧,何必明知故问。”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三公子说,夫人这些年辛苦了。苏家能有今日,夫人功不可没。只是人老了,心便容易软。心一软,手里的刀就握不稳。”
苏夫人垂眸:“三公子觉得,我的刀握不稳了?”
“不是觉得。”
陈文秉慢悠悠道:“是已经握不住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仍旧平稳。
“吴王妃那日同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又放了什么出去,三公子未必全知道。但他不需要全知道,他只要知道,夫人起了二心,便够了。”
苏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所以呢?”
陈文秉看着她。
这笑,让他有些不喜。
太平静了。
一个半生都被网缠住的妇人,在听见“三公子”三个字时,不该这么平静。
“所以,三公子给夫人体面。”
陈文秉轻声道:“今夜,苏夫人突发急病,薨逝于宅中。明日一早,苏家上下举哀。苏氏的产业,仍有人替你料理,苏家不会断,族人也不会死。”
他微微一顿,语气终于冷了下来。
“若夫人不愿体面,那在下只能帮你体面了。”
苏夫人抬眼看他。
“我苏家上下,也在三公子的刀下?”
“夫人说笑了。”
陈文秉淡淡道:“刀一直都在,只是从前没落下而已。”
苏夫人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陈文秉眉头微皱。
她还是不慌。
这不对。
他盯着苏夫人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夫人莫不是以为,凭你府中那些家丁护院,便挡得住三公子的人?”
苏夫人没有答话。
陈文秉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既然夫人不信,那便叫你亲眼看看。”
他抬手,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重。
可几乎就在同一瞬,院外风声骤变。
数十道黑影翻墙而入。
刀光在夜色里一寸寸亮起。
苏宅的家丁刚要惊呼,便被人从身后按住脖颈,冷刃贴在喉侧。
陈文秉缓缓起身。
“夫人,三公子原本还念你多年劳苦,给你备了一条白绫,让苏宅明日还能挂出一场体面的丧。可惜夫人不肯要这份体面。既如此,便从东厢开始吧。杀到哪一房停手,便看今夜苏家还剩多少福气。”
苏夫人看着他,忽然问道:“陈先生带了多少人?”
陈文秉一怔。
竟顺着她的话,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五十七个。”
苏夫人轻轻叹了一声。
“少了。”
陈文秉脸色骤沉。
“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帘后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她的意思是,这点人不够杀。”
陈文秉猛地回头。
朱橚掀帘而出。
青布棉袍,神色从容。
徐妙云站在他身后半步,眉目清冷,端静中透着不容逼视的威仪。
陈文秉瞳孔骤缩。
“吴王!”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也只退了一步。
因为他忽然发现,小厅外不知何时安静得厉害。
方才翻墙而入的那些杀手,竟没有一个人再动。
院墙上,廊柱后,假山旁,一道道黑影无声立起。
黑洞洞的枪口,从夜色里一点点抬了起来。
特战司。
瞿能站在月洞门下,手中燧发枪平端,声音冷硬。
“殿下,院中匪徒五十七人,已尽入射界。”
朱橚看着陈文秉,淡淡道:“你方才说,这座宅子今夜无人能活着出去。”
他笑了笑。
“这句话,本王替你改一改。”
“你带来的人,今夜一个也别想出去。”
陈文秉猛地嘶声喝道:“动手!”
话音刚落,枪声炸开。
砰砰砰砰!
火光在后园四面同时亮起,铅丸撕开夜色,直扑那些刚要暴起的死士。
最先跃上廊顶的几名杀手,身子在半空一顿,随即像断线木偶般栽落下来。
假山后两人刚要掷出飞刀,胸口便被铅丸撕开,整个人倒撞进花木里。
几个持刀扑向小厅的杀手,还未跨过台阶,便被第二轮排枪钉在门前。
血溅上青砖,热气在寒夜里冒出浅浅白雾。
有人惊恐地转身想逃。
瞿能抬手。
“第三组,截后。”
又是一排枪响。
墙头上刚露头的两个身影翻了下去,重重砸进墙外的草丛中,再无声息。
战斗来得快,结束得更快。
陈文秉带来的五十七人,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撑住。
满院刀光,尽数熄灭。
只剩硝烟,血腥,与死寂。
陈文秉站在堂中,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今夜不是来杀人。
是自己把证据,亲手送到了吴王面前。
朱橚挥了挥手。
锦衣卫从暗处现身,将陈文秉双臂反剪,死死按在地上。
陈文秉挣扎着抬头,眼中仍有残余的狠色。
“吴王殿下,你以为拿住我,便能拿住三公子?你做梦!”
朱橚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了他一眼。
“本王不急。”
他声音很轻。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让死人开口,让活人求着开口。”
陈文秉被堵住嘴,拖了出去。
……
夜色更深时,苏宅后园的血迹已被黄土盖住。
尸体抬走,凶器收匣,罪证封存。
锦衣卫将陈文秉押走时,朱橚没有再多问。
苏夫人也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交给锦衣卫去熬。
有些账,交给金陵那座皇城去算。
小厅里重新点了灯。
苏夫人命人煮了一锅热粥,又端来几碟小菜。
朱橚坐下时,先把徐妙云的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替她吹了吹热气。
苏夫人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恍惚。
方才这座宅子里才死过人,火器声仿佛还在耳畔。
可眼前这对小夫妻,却已经低声商量起明日要不要去集市上买些红枣,说冬日里熬粥最养人。
朱橚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苏姨娘,别看着了,粥要凉了。”
苏夫人怔了怔。
随即低头一笑。
这一次,她笑得比白日更轻松些。
“好。”
她端起碗。
热粥入口,暖意一点点落进胃里。
窗外的夜仍旧很黑。
可苏夫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座压了许多年的旧怨宅子,终于像是透进了一点人间烟火。
而不是只剩下供人膜拜的菩萨金身。
也不是只剩下藏在暗网里的冷局暗子。
她只是苏氏。
曾经给过一个放牛娃半块馍馍的刘家四小姐。
也是从今日起,终于敢替亡夫讨一笔血债的人。
可不知为何,苏夫人捧着那碗热粥,心底却并未真正安稳下来。
陈文秉落网,陈三公子的影子终于被撕开了一角。
可她这些年在那张网里走得太久,太清楚一件事——能把陈三公子养成这般模样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个躺在病榻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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