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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批斗台上的陌生人

    轰——!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更庞大的虚无吞没了。下一瞬,是尖锐的、针扎似的疼,从脸颊、手臂、后颈传来,伴随着粗布摩擦的刺痛。耳边嗡嗡作响,那嗡嗡声扭曲、变质,竟化作了……

    “打倒封建迷信残余!”

    “沈静姝必须交代!”

    “……”

    嘈杂、亢奋、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人声,像三伏天正午晒化的柏油马路那股子滚烫腥气,混着人声,劈头盖脸地糊上来。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汗水的酸味,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烟雾,粗暴地冲刷掉记忆中最后那点实验室的化学气息。

    我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让我条件反射地眯起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我看见——

    不是实验室银灰色的天花板和闪烁的符文阵列。

    是湛蓝到虚假的天空,几缕稀薄的云,像是画布上敷衍的几笔。视线下移,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墙上用暗红的漆刷着巨大的标语,字迹有些剥落,在逆光下只剩下模糊而压迫的轮廓,像一双沉默而严厉的眼睛。标语下面,是几十张逆着光、模糊而紧绷的脸孔,像一片沉默的、带着审视与隐隐排斥的礁石林。所有目光,沉甸甸地,全钉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正站在一个简陋的土台上,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夯土地面,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梗。手腕被反剪在身后,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火辣辣地疼。低头,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几乎透亮的蓝布褂子,袖口和肘部的补丁针脚粗糙。

    “沈静姝!你装什么死!”

    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厉喝,从左侧炸响,像是打破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脖颈僵硬地转过去。一个四十来岁、脸颊瘦削的女人正瞪着我,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仿军装绿上衣,胳膊上戴着一个褪色却刺眼的红袖标。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指尖用力到泛白。

    “跟你说话呢!”女人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推了推滑落的镜框,声音刻意拔高,显得有些尖利,“昨晚上,天擦黑后,有人看见你一个人鬼鬼祟祟摸到知青点后头,手里还拿着东西!说!你去干什么了?!”

    昨晚上?后头?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些混乱的、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像受惊的鱼群,猛地撞进意识深处——

    摇曳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一只属于少女的、细瘦颤抖的手,划亮了火柴。粗糙发黄的纸在破旧的搪瓷盆里蜷曲、变黑,升起一股呛人而古怪的烟雾,带着焚烧特有的焦糊味。一个模糊的、带着绝望哭腔的意念在回响:爹,娘……保佑我……千万别被送到更苦的地方去……

    更深处的,是一股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冰冷的恐惧。不是来自批斗,不是来自人群的视线,而是……仿佛黑暗深处,有什么无法理解、不可名状的东西,正静静地、贪婪地“看”着自己。

    这恐惧如此真切,几乎要瞬间接管这具陌生的身体,让它颤抖起来。我猛地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感和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硬生生压住了那阵源自本能的战栗。

    不,不对。

    我不是‘沈静姝’。

    我是江澜。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混沌的脑海,带来短暂却尖锐的清醒。更诡异的感觉随之浮现——当“江澜”的意识试图掌控这具身体时,我“看”到的并非仅仅是视觉画面。一种残留的、近乎本能般的感知在试图运作:这身体周遭笼罩着一层稀薄到近乎不存在、黯淡灰败的“场”,眉心处则盘踞着一小团代表惊惧不安的、紊乱的灰气——这显然是原主“沈静姝”残留的情绪印记。前世因长期研究而获得的对能量与气息的敏锐感知本能还在,可感知到的“世界”却如此“贫瘠”,几乎感应不到任何活跃的、可称之为“灵力”或“气场”的东西,只有一片沉闷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但手腕的刺痛是真实的,台下那几十道含义复杂、充满压力的目光是真实的,墙上那巨大沉默的标语阴影带来的窒息感也是真实的。

    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嘶吼:你是沈静姝,一个行为出了“差错”、成分可疑、正被当众质问的下放女知青,此刻孤立无援,站在悬崖边缘。

    跑不了。硬顶是下下策。哭天抢地也没用。

    唯一的优势是:无人知晓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截然不同的灵魂。还有……我脑中属于“江澜”的、庞杂到足以构建一个隐秘世界的知识体系,尽管在此刻这片“贫瘠”的天地里,它们感应不到半分呼应之“力”。

    得演。必须把这出关乎生死存亡的戏唱下去,同时,必须尽快弄清楚——昨晚的“沈静姝”,到底遭遇了什么?那深入骨髓的诡异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沈静姝,不要以为装聋作哑就能糊弄过去!” 被称为王主任的女人,向前跨了一步。她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带着一种长期处理“事务”、习惯于裁决和让人服从的僵硬姿态。她习惯性微抬着下巴,看人时眼皮半垂,像是从高处审视。而此刻,从那半垂的眼皮下漏出的目光,却像浸了冰水的针,一根根精准地扎过来。“社员赵有田亲眼看见了!天黑之后,你往后山老林子那边去了!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台下人群里,立刻有个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褂子的庄稼汉瓮声瓮气地应和:“对!俺瞅见了!她手里还拿着东西,用布包着的,看不清是啥!鬼鬼祟祟的!”

    是赵有田。原主散乱的记忆碎片里浮现出这个名字——和隔壁院子的女知青赵红霞是本家,平时就对她们这些“城里来的学生”有点看不惯,觉得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原主沈静姝性子有些娇,说话直,以前似乎因为挑水慢、工分少的事,跟赵有田的婆娘有过口角。

    “亲眼看见”……在那种天色下?

    我迅速垂下眼,遮掩住眸底瞬间闪过的冷光,再抬起时,已只剩下一片被惊吓和委屈浸透的茫然。我没哭,也没急着辩解,只是用一种虚弱又带着困惑的、微微发颤的声音,直接看向赵有田,轻轻问:

    “赵、赵叔……昨晚上,天擦黑那会儿,月亮还没出来吧?我记得,后来起了点风,云挺厚的,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赵有田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台下也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只有风吹过土台扬起细微灰尘的声响。

    “是、是没月亮!乌漆嘛黑的!”赵有田梗着脖子,声音更大了些,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但俺眼力好!从小在山上跑,就着点天光也能认人!那走路的姿势,那身形,就是你,沈知青!”

    “乌漆嘛黑的……就着点天光……” 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更轻更颤了,转向王主任,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无助地积聚,“王主任,赵叔说看清了我的脸和走路的姿势……可、可昨晚那么黑,云厚风大,我……我昨晚身上实在不舒服,头疼得厉害,晚饭都没吃,早早就吃了赤脚医生给的安神药片,躺下就迷糊过去了,一觉到天亮……红霞姐跟我睡一屋,她、她能给我作证的。” 我说着,身体还配合地微微晃了一下,用没被捆死的左手,不明显地按了按额角,一副弱不禁风、饱受头疼折磨的样子。

    示弱,是原主记忆里最常用、也往往最有效的策略之一。在绝对的力量和形势差距面前,硬碰硬是愚蠢的。

    果然,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

    “安神药?沈知青那身子骨是弱,风一吹就倒似的……”

    “赵有田那眼神……啧,上回还把老刘家跑丢的半大猪崽当成狼,嚷嚷着打狼,闹了大笑话。”

    “就是,黑灯瞎火的,哪看得那么真?”

    “红霞那丫头也在,她说话直,要是沈知青真出去了,她能瞒着?”

    王主任的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我苍白虚弱、摇摇欲坠的脸上和梗着脖子但眼神有些发虚的赵有田之间逡巡。她大概也没真想为一个“晚上疑似出门”的事上纲上线到多么严重的地步,但有人举报闹上来了,又不能不处理,尤其在这种敏感时期。

    我知道,光靠眼泪和苍白辩解还不够。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能解释“误会”的、甚至能让对方觉得“小题大做”的“台阶”。

    我一边吸着鼻子,努力让眼泪要掉不掉,显得更加可怜无助,一边用被反绑着的手,笨拙地、艰难地在自己的衣服侧兜里摸索。这个别扭又费劲的动作,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几秒后,在众人注视下,我掏出了一小把东西。

    是几片干枯发黑、边缘卷曲的树皮,还有两小截沾着干泥、呈乳白色的细根茎。

    “我……我前天上山砍柴,不小心让树枝在手上划了个大口子。” 我抬起手,手背上果然有一道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红痕,抽抽噎噎地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当时流了不少血……我听村里老人闲唠时提过一嘴,说老槐树的皮,加上土茯苓的根,一起煮水放温了洗伤口,能好得快,还不太容易化脓留疤……我、我昨晚上是身上难受,伤口也疼,又想家了,心里怕,就……就躲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是不是……是不是我说梦话,哭出声,让人听岔了,以为我出去了?”

    我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乡下常见的槐树皮和土茯苓根。这年头,缺医少药,用这类流传的土方子处理些小伤小痛,再平常不过,甚至可以说是“生活智慧”。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许多人看赵有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以为然,甚至有点看笑话的意思。为了点捕风捉影的事,把个病弱的女知青拉到台上批斗,确实有些过了。

    王主任盯着我手里那几片不起眼的树皮根茎,又看了看我哭得梨花带雨、仿佛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样子,眉头紧锁,半晌,重重地、带着点烦躁地叹了口气。

    “胡闹!” 她先狠狠瞪了眼神闪烁、额头冒汗的赵有田一眼,语气严厉,“捕风捉影,大惊小怪!沈知青身体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安分守己,认真学习改造才是正理!以后没有确凿证据,不要瞎起哄,耽误生产!” 然后她才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板着脸,带着训诫的口吻:“沈静姝,你也是!知识青年下乡是接受锻炼的,要坚强!想家可以理解,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还弄这些……不科学的土法子!念你是初犯,身体也确实不好,这次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好好反省自己的小资产阶级软弱思想!明天交到队部!”

    她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旁边两个看着我的小伙子道:“给她松了。散了散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地里活不用干了?!”

    粗糙的麻绳被解开,手腕上留下一圈紫红色的深刻勒痕,火辣辣地疼。

    我腿一软——这次倒不全是假装,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又经历了刚才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紧张的应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及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是同屋的知青赵红霞。这个平时说话爽利、甚至有些泼辣的圆脸姑娘,此刻紧紧抿着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低地、快速地说了一句:“回去。” 然后便半搀半扶地架着我,拨开还没完全散去、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低着头朝村东头的知青点走去。

    人群在我们身后逐渐散去,各种压低声音的议论、猜测、乃至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飘荡在午后有些闷热的空气里。

    我被赵红霞搀着,走回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已泛黄破烂,在风里簌簌作响。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

    直到进了我们两人合住的那间狭窄小屋,赵红霞才松开手,反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不怎么严实的木板门。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破窗纸的洞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光柱里尘埃飞舞。

    她转过身,抱着胳膊,背靠着门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下地打量我。那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警惕和疏离。

    “沈静姝,” 赵红霞开口,声音压得比在外面时更低,也更沉,“这里没别人了。你老老实实跟我说,你昨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正低头揉着发麻刺疼的手腕,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

    我抬起眼,对上赵红霞的视线,脸上顿时浮现出被误会和质问的委屈与激动,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哽咽:“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赵红霞,我药瓶是空了,可我就不能把最后两片药事先包好,放在身边备着吗?我晚上头疼得厉害,不吃药根本撑不住……你非要这样逼问我吗?” 我说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单手撑住旁边的土炕沿,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赵红霞皱紧了眉头,看着我咳得撕心裂肺,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消散,反而更深了些。

    屋子里一时只剩下我压抑的、仿佛要咳出肺腑的咳嗽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滚。

    就在这咳嗽声稍稍平息、屋内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时——

    屋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野猫蹿过矮墙、碰落碎瓦的轻微响动。

    紧接着,是几片干枯落叶被人(或者别的什么)踩碎的、几不可闻的“嚓嚓”声,由远及近,似乎就停在了我们这间屋子的门外。

    极其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寂静。

    然后。

    “笃笃。”

    很轻,但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了两下。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停顿。

    门缝底下,慢悠悠地,被塞进来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灰蓝色粗布缝成的小口袋,巴掌大小,瘪瘪的,边缘有些磨损,洗得发白。

    我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赵红霞也明显愣了一下,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警惕。她比我动作快,一个箭步冲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泥土地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和孩童的嬉闹。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投下稀疏的阴影,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敲门声和塞进来的东西,只是一个幻觉。

    赵红霞探头出去,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她脸色有些发沉,弯腰捡起了那个灰蓝色的粗布口袋。

    入手很轻。她捏了捏,指尖传来里面硬物的大致轮廓,以及一些粉末状的触感。她的脸色几不可查地变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将那布包往我面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质询:“这又是什么?谁给你的?”

    我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那个布包。

    入手粗粝,布料是最普通的家织粗布,洗得发白,没有任何标记或绣字,针脚细密但朴实无华。

    我捏了捏,里面似乎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硬物,还有细腻的粉末状物体。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那粗布面料的一刹那——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宛如毒蛇吐信般的寒意,顺着接触的指尖悄然爬升,瞬间窜过整条手臂,蔓延至脊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不是原主的东西。记忆里毫无印象。

    也绝不可能是赵红霞或者其他知青的恶作剧——时机、方式、以及这布包本身传递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感觉,都不对。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粗布小包攥在掌心,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更加困惑、惊惶,甚至带着点被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吓到的委屈表情,声音发着颤,把布包往赵红霞手里塞:“我不知道!这、这怎么回事?谁放的?红霞姐,这不会又是谁……谁想害我吧?!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我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惊惧带来的颤抖,一半是演,另一半,是因为指尖那股残留的、挥之不去的阴冷。

    赵红霞盯着被我塞回来的布包,又抬头看看我这张苍白如纸、泪痕交错、写满惊恐无助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她捏着那布包,像捏着一块烫手山芋,又像捏着一个不祥的谜团。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或者说,是不想再沾染上任何麻烦,猛地将布包又扔回给我,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赶紧处理了!别再惹出什么麻烦!”

    说完,她不再看我,径直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门被她带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屋子里,彻底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午后的阳光从破窗纸的洞里照进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不知疲倦地浮沉舞动,更衬得这狭小土屋的其余角落昏暗、寂静,甚至有些沉闷的压抑。

    我缓缓走到土炕边,坐了下来。冰凉的炕席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个灰蓝色的、不起眼的粗布口袋。

    指尖那股异样的阴冷感,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像是渗入了皮肤,带着一种不祥的黏腻。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的所有委屈、惊惶、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的沉静,以及深处压抑着的、熊熊燃烧的探究火焰。

    我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沈静姝。

    我是江澜。

    无论这是什么局,谁在幕后,既然把我卷了进来,就别指望我还会像原主那样,只能恐惧颤抖。

    我解开布包收紧口的、同样质地的灰蓝色麻绳。

    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了粗糙的炕席上。

    三样东西,静静地躺在陈旧的席子上,在从破窗洞透进的、微尘浮动的光柱边缘,显露出它们的模样。

    第一样,是一截木头。约莫三寸来长,拇指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郁的、仿佛被烟火长久熏燎过的漆黑,木纹几乎看不见。一端被削得异常尖锐,闪烁着不祥的冷光。而钉身上,则刻着几道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暗红色纹路,那颜色不像朱砂,更像干涸发黑的血迹,纹路扭曲盘绕,构成一个残缺而邪异的图案,盯着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第二样,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仔细地包在一小张裁切过的、有些泛黄的油纸里。粉末细腻,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古怪的甜腥气,有点像放坏了的蜂蜜混合了铁锈和某种陈年灰尘的味道,令人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呼吸。

    第三样,是一张符纸。纸张是粗糙的土黄色草纸,边缘不规则,像是随手撕下。上面用暗红色的、同样散发着淡淡甜腥与矿物混合气味的“墨”,画着一个符号。那符号笔画极其潦草,甚至可以说是狂乱,仿佛画符者处于某种极端的情绪或状态下仓促画就,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扭曲的“劲道”。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在任何典籍记忆中都没有印象的符号,但目光触及它的瞬间,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排斥与心悸感,猛然攫住了我!

    我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个扭曲的暗红色符号上。

    呼吸,在那一刹那有了瞬间的凝滞。

    血液的流动仿佛也慢了一拍。

    这感觉……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种心悸和排斥,并非源于“江澜”庞杂玄学知识库里的任何认知或预警。那更像是一种……烙印在这具身体——“沈静姝”的身体——深处的、本能的颤栗和恐惧!仿佛血脉深处有什么沉睡的、与之相关的东西,被这个歪扭诡异的符号粗暴地唤醒、惊动了!

    可原主沈静姝的记忆里,对此一片空白,只有昨夜那模糊的、焚烧纸钱时无尽的恐惧。

    更清晰、更直接的反馈来自身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仿佛被冰冷细针轻轻挑动了一下的悸痛!虽然轻微短暂,但真实不虚。

    寒意,这次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我穿越了。不只是跨越了空间,更坠入了截然不同的时间河流。

    而这个世界,这个看似平凡、落后、标语斑驳的1974年的中国乡村,似乎……远远比我最初以为的,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的哭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大人的几声不耐的呵斥。

    远处生产队的方向,有模糊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喇叭声响起,正在播放着什么激昂的歌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地面投下明亮到刺眼的光斑。

    可我坐在冰凉的土炕沿上,指尖触碰着那几样冰冷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通体冰凉。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沈静姝”的、皮肤细嫩却已带着薄薄劳茧的手。

    原主沈静姝,你到底是谁?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昨夜你去后山,真的只是烧纸想家,祈求平安吗?

    这个不请自来的粗布口袋,这三样邪气森森的东西,是警告?是试探?是某种标记?还是……一张早已悄然撒开、此刻正缓缓收紧的网中,抛向我的第一枚鱼饵,或者说,第一道催命符?

    沉默在狭小的土屋里蔓延。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许久,我缓缓地、极其仔细地将那截漆黑木钉、那包灰白粉末、以及那张令人心悸的符纸,重新用油纸分别包好,放回灰蓝色的粗布口袋里,将麻绳系紧,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我起身,走到土炕靠墙的那一侧,跪下来,用手指仔细地摸索着炕席边缘与土墙接缝处。找到一处略微松动的缝隙,我将这个粗布小包用力塞了进去,一直塞到最深处,确保从外面绝对看不出任何异常。然后,我将炕席重新抚平,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我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胃部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的绞痛,伴随着微微的眩晕。

    是了,从早上被拉起来到现在,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又经历了这么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紧张的应对,这具本就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我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走到屋里唯一的那张掉漆严重、布满裂纹的破木桌旁。桌上放着一个搪瓷剥落、露出黑铁底色的缸子。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缸澄清的凉白开。

    我仰起头,慢慢地将这半缸凉水灌了下去。

    水很凉,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和眩晕。

    窗外,广播喇叭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荡,混合着遥远的鸡鸣犬吠,汇成1974年某个北方乡村午后,单调而又躁动的背景音。

    我放下搪瓷缸,缸底与破木桌接触,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在这突然显得格外寂静、仿佛与窗外世界隔离开来的土屋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粗糙的桌面上,映出我模糊变形的倒影——一张属于“沈静姝”的、苍白、柔弱、写满惊惶过后疲惫的脸。

    可我知道,那只是表象。

    水面晃动的模糊倒影里,那双眼睛深处,那簇从一场离奇爆炸中幸存、穿越时空壁垒仍未熄灭的冷静火焰,那点从批斗台上、众目睽睽之下也未屈服的锐光,正在无声地、顽强地燃烧,并一点点凝聚,凝成一线冰冷、沉静、决绝的锋芒。

    不管你是早已布好的局,是等待猎物的陷阱,还是命运偶然抛下的残棋。

    既然我“江澜”来了,既然这“沈静姝”的身份和麻烦找上了门。

    那么——

    我偏要自己来执子。

    我偏要,看清这棋盘的全貌。

    然后,破局而出。

    ------

    【本章核心悬念】

    神秘的灰布包裹内,邪异的木钉、甜腥的粉末、引动身体本能恐惧的血色符咒,究竟从何而来?是警告,是标记,还是更深阴谋的开端?昨夜沈静姝冒险夜赴后山,真的只是焚烧纸钱寄托哀思?她是否已察觉自身陷于某种巨大的危险,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又源于何物?塞入布包的神秘人是谁?此刻是否正潜伏于阴影之中,如同观察猎物般,静观着“沈静姝”的一举一动?

    这个看似平静、只有标语与口号的向阳村,其下究竟涌动着怎样晦暗的暗流?而占据了“沈静姝”身躯的“江澜”,是偶然闯入的变数,还是早已被标注的“棋子”?危机已悄然贴上门扉,无声的较量,在1974年闷热的午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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