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开眼睛，天还没亮。外面很安静，床头灯还亮着，映照着桌上的笔记本。本子上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已被蹭花。他坐起身，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才缓缓把脚放到地上。
鞋还在脚上，袜子却已脱下。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触五张折好的纸片，确认它们仍在原位。打开笔记本，取出一张表格重新誊抄一遍。这是云家医药集团的内部申请单，米白色纸面，右上角印着“特级药材调用审批”，下方是编号与流程栏。
他一笔一划写下药名：辽东野参、川产钩藤、石决明、天麻、茯神、远志、龙骨、牡蛎、炙甘草。第八项稍作停顿，添上：“血琥珀（暂缺，拟以普通琥珀配丹参替代）”。
用途栏写着：“用于云老太爷慢性肝阳上亢伴心脉郁损之调理方，参考古籍《青囊残卷》验方‘九味安神丹’加减。”
医理解释写了三行：肝阳久亢，风火内扰，致头痛眩晕，气机逆乱；此方清肝熄风、养心通络，可缓其标，亦图其本。
最后签上名字：陈默。日期填了今天。
他将申请单放入文件夹，又取一张白纸，抄录了一份相同的清单。这一份没有盖章，也未签名。收好后，塞进西装内袋第二层。
接着，他打开衣柜底层的旧木箱。箱子是母亲留下的，杉木所制，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早已损坏，他从未修理。掀开盖子，里面有几个密封袋，标签为手写，字迹略显褪色：高丽参（五年根）、贵州钩藤（双钩）、煅龙骨粉、盐水洗牡蛎、丹参切片、琥珀原石。
这些药材是他早年从清末带回的储备。当初只是以防万一，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七点整，他出门。天空灰蒙蒙的，空气湿冷。路面刚洒过水，泛着微光。他步行十五分钟，抵达云家医药集团总部大楼。
一楼大厅已有人员进出。保安见到他，点头示意。他刷卡进入员工通道，径直前往药房管理科。
药房主管姓李，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身穿白大褂。陈默递出文件夹，声音平稳：“李主管，这是给老太爷准备的药，需要尽快配齐。”
李主管接过翻看，眉头微皱：“辽东野参？库存只剩一支三年以上的，按规定需高层签字才能动用。”
“我附了解释说明，您先登记一下，后续审批我会补全。”
“石决明要煅七分火候的，我们煅炉排期紧张，得等两天。”
“麻烦优先安排，老太爷昨晚又犯了头痛，医生建议尽早用药。”
李主管抬眼看了他片刻，没再多问，盖了章，在系统中登记信息，打印出领取凭证交给他：“审批通过后会通知你来取。”
陈默点头，转身离开。走出药房区域时，他顺道经过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门口。门虚掩着，值班员正低头看手机。他未作停留，直接走向电梯。
回到东院三号房，他泡了杯浓茶，坐在桌前再次核对申请内容，确认无误。
上午九点，他登录公司内网，输入工号和密码，进入“特级药材流向查询”界面。搜索“辽东野参”，结果显示：昨日尚存一支，编号YH-8837，存放于A区低温库04架；今日八点十七分，状态变为“已领用”，但领用人空白，签字栏亦为空。
再查“石决明（煅七分）”，编号SM-2059，位于B区炮制库12架；八点二十三分“已领用”，无签名。
两味主药同一天清晨被提走，手续不全。
他关闭页面，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云飞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但他早有准备。从清末归来那夜起他就明白，只要自己开始行动，对方绝不会袖手旁观。因此他在提交申请的同时，早已备妥应对之策。
十一点，他再次来到药房找李主管：“李哥，系统显示那两味药被人提前领走了，手续不全，能查到是谁操作的吗？”
李主管调取后台日志：“权限来自内部高级账号，IP指向行政楼三层，具体身份……不好说。”
“会不会是误操作？”
“不可能。两次操作间隔六分钟，且分别选取不同库房的独立编号，显然不是随手点的。”
陈默点头：“我明白了。那我改用替代药材，你看能否特批？”
他取出那份自抄的清单，指着其中两项：“高丽参与贵州钩藤，我私人有储备，品质符合药典标准，愿意无偿提供给老太爷使用。”
李主管迟疑：“私人药材进入集团药库，不合规矩。”
“我可以签署责任书，若药材存在问题，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李主管凝视他数秒，终是松口：“先把药放我这儿，我上报药事委员会备案，半天内给你答复。”
陈默将密封袋交给李主管，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去。
下午两点，他收到短信：“高丽参和贵州钩藤已入库，特批通过，允许用于处方调配。其余药材审批已走通，今晚六点前可全部配齐。”
他回了个“收到”，随即关掉手机。
回到东院三号房，他打开木箱，取出剩余的密封袋：琥珀原石、丹参切片、茯神净制块、远志去心段、炙甘草条。这些都是他最后的替代药材。
他将琥珀原石倒入研钵，用瓷杵缓缓磨成细粉。丹参另置小碗，加温水浸泡十分钟，滤去杂质，取汁液与琥珀粉混合搅拌，倒在瓷盘上摊成薄层，置于通风处阴干。
一边操作，他一边默念《九味安神丹》的配比：人参三钱，天麻二钱，钩藤三钱，石决明四钱，茯神三钱，远志一钱半，龙骨四钱，牡蛎四钱，炙甘草一钱。血琥珀最多一分。如今以琥珀粉替代，配合丹参增强通络之效，剂量须调整——琥珀减至三分，丹参加至二钱，以防药性过猛。
傍晚五点，药房来电：“陈默，药材已配齐，封装完毕，放在待领区C柜，凭工牌领取。”
“谢谢李哥。”
“顺便说一句，刚才云飞少爷来过，问起你的申请，我按流程说明了情况。他看了看记录就走了。”
陈默挂断电话，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隐约露出银针套的金属边缘。带上工牌，朝药房走去。
待领区位于药房后方，一排带锁玻璃柜，每格贴有编号与姓名。他找到C-17柜，刷工牌开门。柜中是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封条，写着“云家特需方·严禁拆封”。他取出袋子，感觉沉甸甸的，晃了晃，能听见药粉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当场拆开。
将药袋放进公文包，返回东院三号房。
六点半，屋内亮灯。他把药袋放在桌上，撕开封条，倒出三个棕色玻璃瓶。第一瓶是粗粉混合剂，标签注明“九味安神丹主方”；第二瓶为琥珀丹参合剂，标签空白；第三瓶是辅料包，含蜂蜜与淀粉，用于制丸。
他打开主方瓶，取少许粉末置于舌尖。味道苦涩中带甘，透出钩藤的清香与石决明的矿物气息。闭目感受，心跳平稳，头脑清明。再试琥珀丹参剂，入口微辛，舌下发麻，气血微动，确有助通络之效。
药无问题。
他将两种药粉按比例混合，加入蜂蜜揉搓成条，切成小粒，滚圆成丸。共制成三十六粒，每粒约一克。用锡纸包裹，装入新瓶，贴上标签：“九味安神丹·替代方·每日一丸，温水送服，连用七日。”
完成后，他将药瓶小心放入西装内袋，紧贴心口。桌上的空瓶、纸屑、研钵一一清理干净。残渣扔进垃圾桶，工具洗净擦干，归还原位。
七点整，手机震动。
一条匿名短信跳出：“别白费力气了，那老头活不过今晚。”
号码为虚拟号，无法追溯来源。
他盯着屏幕三秒，删去短信，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起身取来一张白纸，用钢笔写下一句话：“只要药在，人就在。”
折好，压在台灯底下。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点亮。远处云家主楼亮起金色轮廓灯，一圈圈向上延展，仿佛某种仪式即将开启。他知道，宴会就要开始。老太爷将在主厅落座，亲族环伺，医生待命。很快就会有人来叫他——作为“那个懂土方的女婿”，去试试能不能救。
药已经准备好。
他坐在桌前，双手交叠，望着台灯下的影子。影子很淡，边缘模糊。他不动，也不看手机。屋里唯有挂钟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
八点零七分，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口。
敲门声响了。
两短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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