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漫过窗棂时,林笑笑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一分。
昨夜屋顶那两声轻响后,她几乎整夜未眠,紧握着剪刀,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吹草动。直到天色将明,实在熬不住,才迷糊了片刻。醒来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涩。
但她没有时间喘息。生存是场不能停歇的奔跑。
她用凉水狠狠搓了把脸,冰冷刺激得精神一振。看着水罐倒影里那个眼带血丝、面色苍白的“少年”,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沉静的决断。
今天,必须去趟县衙礼房附近转转。光有“林佑之子”的名头不够,她需要知道具体如何“继承”或确认这个身份,需要了解童生岁考的确切流程和所需文书。赵小胖的话只能参考,官面的规矩必须亲自摸清。
同时,生意不能停。铜钱是她的盔甲和弹药。
她仔细将脸上灰痕补匀,藏好大部分铜钱,只带上今日备货的本钱和剪刀。推开破门时,晨雾尚未散尽,巷子里漂浮着潮湿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踏入了灰蒙蒙的晨光中。
先去西市口。吴老汉果然已经在了,正将面粉袋子从独轮车上卸下来,动作比昨日又利索了些。看到林笑笑,他脸上露出笑容,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林小哥,早。”吴老汉凑过来,压低声音,“刚才……刚才你族婶,就是那个王氏,来过了。”
林笑笑心头一凛:“她来做什么?”
“没直接到摊前,在对面那个茶摊坐着,朝这边瞅了好一阵。”吴老汉皱着眉,“我瞅着她那眼神,不太对劲,像是在认人。后来李扒皮手下那个油滑汉子晃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走了,脸色不大好看。”
王氏和李扒皮的人接触了!
林笑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王氏显然没有相信“远房表兄接走表妹”的说法,她在调查。而李扒皮的人,很可能将她在集市摆摊、自称“林佑之子”的消息透露给了王氏。两边信息一对照,她的谎言岌岌可危。
“她还说什么了吗?”林笑笑声音依旧平稳。
“那倒没有。”吴老汉摇头,“就是看着怪瘆人的。林小哥,你得当心些,你那族婶,看着不是善茬。”
“我知道。多谢吴伯提醒。”林笑笑点点头,不再多言,挽起袖子开始生火和面。动作一如既往地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有些发凉。
危机从暗处蔓延到了明处。王氏的怀疑加上李扒皮的窥探,就像一个正在收紧的套索。她必须更快,在套索勒紧脖子之前,挣出一条路来。
发面需要时间。趁着这个间隙,她对吴老汉道:“吴伯,今天您多辛苦些,照应着第一锅。我得去办点急事,晌午前一定回来。”
吴老汉如今对她颇为信服,也不多问,只道:“你去忙,摊子有我。”
林笑笑解下沾满面粉的围布,仔细擦了擦手,又将几个早上特意多做的、料特别足的夹馍用干净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这是她准备用来“敲门问路”的筹码。
她快步离开集市,却没有立刻前往县衙,而是先绕到了城西一家门面不大的医馆附近。她没有进去,只在对面街角稍作停留,观察片刻。只见医馆刚开门,伙计正在洒扫,并无异常。她向旁边一个卖早点的妇人打听,问这两日是否有人来打听一个发热被接走的少女。
妇人想了想,摇头:“没听说。倒是前日有个胖婆子来问过,是不是有个少年送妹妹来看病,听说没有,骂骂咧咧走了。”
果然是王氏。她已经查过医馆,谎言被戳穿了。那么接下来,她要么会去柳条巷堵自己,要么会直接去县衙或里正那里闹事,揭穿自己“假冒身份”、“拐带孤女”。
时间更紧迫了。
林笑笑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县衙方向快步走去。县衙在城中心,与文庙相距不远。她来到县衙侧面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这里有一排低矮的厢房,门口挂着“礼房”、“户房”、“工房”等木牌,正是县衙各房书吏办理日常公务的地方。此时已过辰时,已有零星小吏和百姓进出。
她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巷口一个卖蒸糕的老丈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蒸糕,一边慢慢吃着,一边观察。她的目光落在“礼房”的门前。那里进出的人相对较少,偶有身着长衫、看起来像是读书人模样的进出,手中拿着文书。
如何搭上话?直接上前询问童生身份继承之事?太过突兀,极易引起怀疑和盘问。
正思忖间,礼房门里走出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留着短须的中年书吏,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眉头微锁,似是遇到了烦心事。他左右看了看,径直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那边有个公用的茅房。
机会稍纵即逝。
林笑笑几口吃完蒸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状似随意地跟了上去。她在茅房外不远处停下,假装整理衣襟等候。
那书吏很快出来,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嘴里低声嘟囔着:“……账目不清,又要重核,真是麻烦……”
林笑笑等他走近,忽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声音不大但清晰:“先生请留步。”
书吏停步,疑惑地看着她:“何事?”
林笑笑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寒门学子见到“官家人”的拘谨和尊敬:“小子冒昧。见先生似有烦忧,小子家中做点小食,这‘咸菜夹馍’虽粗陋,但胜在顶饿实在,先生若不嫌弃,可垫垫饥。”她语速平缓,态度恳切,没有直接提要求,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带点讨好意味的“孝敬”。
书吏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油纸包上。热气透过油纸散发出来,带着熟悉的咸香——这味道,他昨天好像在同僚那里闻到过,据说西市口新出的,味道不错。他正好早上匆忙没吃踏实,此刻闻到,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脸色缓和了些,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面有菜色但眼神清亮的少年:“你是……”
“小子姓林,家父林佑,曾是县学童生。”林笑笑立刻报上家门,依旧保持着双手递物的姿势,“小子现于西市口做些小买卖糊口,心中不敢忘先父遗志,亦想……亦想日后有机会,能继续读书进学。今日路过,见先生气度不凡,必是礼房贤达,故冒昧打扰。”她的话,半是奉承,半是点明自己的“背景”和“志向”,为后续可能的提问埋下伏笔。
书吏听到“林佑”的名字,没什么反应,显然只是个无名小卒。但少年态度恭谨,说话有条理,还知道自己是礼房的人,又送了吃食,让他不好冷脸。他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语气也温和了些:“哦,原来如此。你有此心,是好的。不过读书进学,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
“先生教诲的是。”林笑笑见对方接过东西,心中稍定,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小子愚钝,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若家父是童生,小子欲……欲承其名籍,以备日后科考,不知该当如何办理?需哪些文书?往何处投递?”她问得具体,但姿态极低,完全是一个迷惘后辈虚心求教的模样。
书吏撕开油纸一角,香气更浓。他本就为公务烦心,此刻有人恭敬请教,又送了吃食,便也多了几分耐心,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道:“此事倒也不难。需你本家或邻里保甲出具保结,证明你确是林佑之子,身家清白。再携带你父当年入县学的凭证或官府文书,至礼房报备核实,记录在册即可。至于科考,那是后话,需待岁考之时,由教谕考核学问,通过者方可取得生员资格,获得科考资格。”他说得简要,但关键流程都点明了。
保结!凭证!林笑笑心中迅速记下。保结好办,可以想办法……但父亲当年的凭证文书,恐怕早已遗失或根本就没留下。这是个难题。
“多谢先生指点!”她深深一揖,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先生一席话,拨云见日。这点粗食,实在不成敬意,只盼能略解先生饥乏。”
书吏点点头,对她知趣的态度颇为满意:“嗯,你既有心,便好好准备吧。秋后岁考,自有分晓。”说罢,拿着夹馍和文书,转身回了礼房。
短短几句对话,林笑笑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代价是一个夹馍和一番恭敬姿态,值得。
她不敢在附近久留,迅速离开巷子,朝着集市方向返回。心中反复咀嚼着“保结”和“凭证”两个词。保结,或许可以找吴老汉,或者……赵小胖?但风险都很大。凭证,更是棘手。
刚拐进通往集市的街口,远远地,她就看到自己的摊位前围了一小圈人,吴老汉正跟人争执着什么,声音带着焦急。
她心下一紧,快步上前。
只见摊位前站着三个人。除了面色不善的王氏,还有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膀大腰圆、系着油腻皮裙、满脸横肉的屠户——正是那张屠户!
王氏看见林笑笑,三角眼里立刻射出怨毒和得意混杂的光,尖声叫道:“就是他!就是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冒充我侄儿,拐带了我家笑笑!说不定……说不定我家笑笑已经遭了他毒手!”她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作势要哭嚎。
那绸衫男人,看起来像是个讼师或帮闲之类的,立刻接口,声音刻板:“光天化日,拐带良家女子,假冒身份,行商欺诈!此等行径,律法难容!吴老汉,你与这来历不明之人合伙,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张屠户则捏着拳头,粗声粗气地瞪着林笑笑:“小子,识相的把林笑笑交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破摊子!”
周围的摊贩和顾客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议论纷纷。
吴老汉急得满头汗,连连摆手:“没有的事!林小哥是林童生的儿子,正经人!你们别胡说!”
“儿子?”王氏尖叫,“林佑哪来的儿子?我就没见过!你们说,街坊邻居谁见过林佑有儿子?!”她扭头向围观人群喊。
人群沉默。确实,柳条巷的老住户都知道,林佑只有个女儿。
林笑笑的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一幕,终于发生了。王氏直接撕破脸,带着人和“罪名”打上门来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气势汹汹的三人,又看了看急怒交加的吴老汉和周围或怀疑或同情的目光。集市喧嚣仿佛在瞬间退远,空气凝固。
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不远处茶摊上,李扒皮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更远的街角,一个寻常货郎打扮的人,也似不经意地瞥向这个方向。
而她自己,孤身站在漩涡中心,手无寸铁,只有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是继续硬扛,还是设法周旋?承认还是否认?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绝境,越不能慌。
她上前一步,挡在吴老汉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氏,开口,声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茫然:
“这位大娘,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您说的林笑笑,是柳条巷林佑叔父家的妹妹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氏也呆了一下,随即怒道:“你装什么傻!你就是那个冒充我侄儿的骗子!”
林笑笑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更加困惑的神情,甚至转头问吴老汉:“吴伯,这位大娘……是不是这里不太清楚?”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昨日才从青州过来投奔吴伯,帮工糊口,怎就成了她家侄儿?还拐带女子?这……从何说起啊?”
她竟然……直接否认了“林佑之子”的身份?连带着昨天对李扒皮的说辞也推翻了?
吴老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金蝉脱壳!他立刻配合地露出苦笑,对王氏道:“王嫂子,你真的弄错了。这是我老家来的远房侄儿,叫林小凡,昨儿个才到。不是什么林佑的儿子。你说的那些事,跟这孩子八竿子打不着啊!”
局面,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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