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子墨和往常一样准时睁开眼睛。
吃过早饭,王桂花正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
周子墨回屋拿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只装了一套消毒好的银针,别的什么都没带。
他推着院子里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出了门。
顺着村里的土路,周子墨一路朝着望山大队的方向骑去。
早上的空气带着些微凉,路两边的杂草上还挂着露水。
二十多分钟后。
他远远地看到了望山大队的村口。
陈万山已经推着那辆旧自行车站在路边等着了。
“子墨,来了?”
陈万山远远地挥了挥手,笑着迎上两步。
周子墨捏了下刹车,单脚点地。
“陈医生,等久了吧?”
“没多久,我也刚到。”
陈万山跨上车,两人并排骑上了去公社的大路。
路上,陈万山的嘴也没闲着。
他絮絮叨叨地跟周子墨交着底。
“公社卫生所的徐所长这人,脾气有点怪。”
“但他技术没得挑,为人也正直。”
“今天去会诊的,还有几个老资格的医生。”
“像张家庄的老张,河湾大队的老孙。”
“这些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的赤脚医生,经验丰富得很。”
“不过这回碰上这疑难杂症,他们照样犯怵。”
周子墨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偶尔应上一声。
陈万山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股期待。
“子墨,今天你可得好好露一手,让他们见识见识。”
周子墨淡淡地笑了笑。
“集思广益嘛,我就是跟着去看看。”
他没有多说什么,不急不躁。
半个多小时后。
两人骑到了红星公社卫生所。
这是一排红砖垒起来的平房。
外墙刷了一层白灰,墙根底下长着几簇野草。
门头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子,写着“红星公社卫生所”。
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自行车。
几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站在诊室门口,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陈万山推着车走进院子。
他熟络地跟那几个人打招呼。
“老张,老孙,你们都到了?”
那几个老医生转过头,也笑着跟陈万山打招呼。
寒暄了几句,陈万山侧过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周子墨。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青山村的周医生,周子墨。”
几个老医生上下打量了周子墨两眼。
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
毕竟这年轻人看着太面生,年纪也轻。
但他们也没因为年纪就看轻周子墨。
能被公社叫来会诊的,多少得有点本事。
当然,有没有真材实料,等会儿看病就知道了。
现在他们只是把周子墨当成个来长见识的后辈。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这人正是卫生所的徐所长。
徐所长一眼就看到了周子墨,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他没有当面多问什么。
周子墨主动迎上前打了个招呼。
“徐所长。”
之前办卫生员证的时候,就是徐所长亲自考核的,两人自然认识。
徐所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耽搁时间,直接把手里的烟头掐灭。
“人都到齐了,咱们直接去看病人。”
在徐所长的带领下,一行人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
病房不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
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这男人瘦得已经脱了相。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脸色蜡黄,看着没有半点血色。
他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声音听着有些发虚。
旁边的搪瓷痰盂里,吐出来的痰液还带着明显的血丝。
床头柜上放着一叠病历本,边角早就翻卷了。
徐所长拿起病历本,递给旁边的老张。
几个人开始轮流传阅。
徐所长叹了口气,开口介绍情况。
“病人姓王,是王家沟的。”
“发烧快一个月了,体温一直忽高忽低。”
“每天午后就开始加重,到了晚上睡觉又出虚汗。”
“胃口很差,什么都吃不下,这一个月硬是瘦了二十多斤。”
他指了指病历上的检查单。
“胸片拍过了,阴影不典型。”
“血常规也做了,白细胞不高。”
“我们这边用了消炎药和退烧药,一直不见效。”
“实在没办法,这才把各位请来会诊。”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家庄的老张第一个开了口。
他皱着眉头,盯着病历上的字。
“我看这症状,像是肺结核。”
“但胸片上的阴影不典型,痰检也没找到结核菌,这就难办了。”
旁边的老孙摇了摇头,提出不同意见。
“会不会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
“但他这发烧烧了这么久,又不太像慢支的症状。”
一个年轻些的驻站医生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会不会是肺癌?”
“他现在咳血,人又瘦得这么厉害……”
老张直接摆了摆手,把这话给否了。
“病人年纪不算大,又是农村干庄稼活的,肺癌的可能性不大。”
几个医生各执一词,议论纷纷。
谁都没法给出一个准信。
周子墨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病床边,仔细端详了一下病人的面容。
肤色蜡黄,没有一点光泽,典型的气血亏虚。
“王叔,舌头伸出来我看看。”他温和地开口。
病人吃力地张开嘴,伸出舌头。
周子墨看得很清楚。
舌红少苔,舌面上还有几道明显的裂纹。
舌头底下的脉络呈现出暗紫色。
“王叔,把手伸出来,我摸摸脉。”
周子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病人虚弱地把手腕搭在床边。
周子墨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
他微微闭上眼睛,静下心来感受脉象。
脉象细弱而急促,跳动很快。
一息足有六至。
稍微用力往下按,脉象就显得虚弱无力。
他收回手指,睁开眼睛。
“王叔,夜里是不是觉得手心和脚心发热?”
“嘴巴干不干?平时想不想喝水?”
病人听着这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
“口干,老想喝水。”
“一到晚上就睡不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特别难受。”
周子墨点点头。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病人的胸胁部位。
“这里疼不疼?”
病人微微摇了摇头。
检查完这几个关键点,周子墨站直了身子。
这会儿,病房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几个老医生都停下了议论,目光全落在了他身上。
周子墨毫不怯场,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综合舌脉和刚才的症状来看。”
“舌红少苔,舌面有裂纹,这是典型的阴虚内热。”
“脉细数,一息六至,重按无力,这是体内有虚火。”
他扫了众人一眼,条理清晰地接着说。
“午后潮热、夜间盗汗、咳血再加上消瘦。”
“这些都是阴液大伤的表现。”
“这是典型的肺阴虚证,也就是咱们中医里常说的肺痨。”
“病人的正气已经虚透了,阴液也受了重伤。”
“所以单纯用西药消炎退烧,效果肯定不好。”
“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扛不住那些药性。”
老张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的意思是肺结核?”
“可是刚才也说了,胸片的结果根本不支持啊。”
周子墨点点头,没有反驳。
“胸片阴影不典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
“就算是其他原因引起的肺阴虚,现在的治疗原则也是一样的。”
“这病得慢慢调。”
“先滋阴降火、益气固本。”
“得先把他的正气扶起来,再配合西药去治标。”
几个人听着这番话,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子墨继续说出了具体的方案。
“我建议先开一副百合固金汤加减。”
“用来滋阴润肺、止咳化痰。”
“再配合针灸治疗。”
“取肺俞、膏肓、太渊、足三里这几个穴位。”
“用补法,每天扎一次,把他的正气慢慢往上提。”
“等他体内的阴液有所恢复,体力跟上来了。”
“到时候再配合西药进行抗结核治疗,效果就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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