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明，《中国日报》英文专栏作家，好莱坞大刊《综艺》的中文顾问。
他写过一本书，叫《好莱坞启示录》，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在国内电影圈子里非常有名。
早在上周，周黎明就收到了六公主那边的邀请，想让他帮忙去采访一下陈泽。
对于这样的邀请，周黎明自然不会拒绝，因为他也对陈泽这个在好莱坞闯出一片天的内地导演有着非常大的好奇。
如果是正经约访，他的身份很难约到陈泽，别看他在国内挺有名的，但在好莱坞这边，还真算不上什么，陈泽估计都不一定认识他。
毕竟他写的那本书虽然是专注好莱坞完整商业产业内幕的，但他只是旁观者，真要算起来，陈泽才是局内人。
现在代表六公主就不一样了，陈泽肯定会给六公主这个面子。
果然，当他发出邀约的时候，陈泽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
而今天，就是陈泽和他约定的采访日期。
上午11点，他带着一位摄像师来到了陈泽在Tisch旁边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小工作室，这是周黎明的第一印象。
“周先生，你好。”
“陈导，久仰久仰，虽然知道您很年轻，但看到真人的时候，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非常中国式的客套，陈泽笑了笑，没说什么。
最近夸他年轻的话已经听过太多了，现在已经完全免疫。
“请坐，有点简陋，不好意思。”
“哪里，我倒是觉得这里挺不错，是个干实事的地方。”
陈泽递上两瓶矿泉水，没办法，这里就是这样，啥都没有，凯伦平时也不怎么喝咖啡，估计是从小在中国生活的原因。
“还没恭喜陈导获得了奥斯卡四项提名呢，这可是咱们内地导演的第一次。”
之所以不说中国导演，是因为李安早就提名了，甚至都拿到了最佳导演。
（李安在06年拿奥斯卡的时候，接受采访公开说：为自己是Chinese而骄傲，后来媒体称呼他华裔导演，他也直接纠正，说自己是Chinese导演，不是华裔，也不打算加入美国籍。）
至于拿过最佳外语片提名的凯哥和谋子，理论上来说，最佳外语片属于奥斯卡的独立单元，是奥斯卡为了增加国际影响力而设立的，不能算是竞赛核心，至少在美国这边不怎么认这玩意。
所以周黎明说陈泽是内地导演中获此提名的第一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谢谢，只是提名而已，我要走的路还很长。”
由于是国内媒体的采访，陈泽自然要谦虚点。
“在正式采访前，我想问问陈导有没有什么忌讳？”
六公主给了周黎明大致的采访框架，不过周黎明觉得太虚了，好不容易约到陈泽，怎么也得深入一点。
“没事，都能问，不过我不一定回答就是了。”
陈泽无所谓，他都没在国内混过，这国内媒体还能把他问破防了不成？
“行，那咱们就正式开始。”
摄像师已经在一旁架好了机器，接到周黎明的指示之后，立刻开始了录制。
“第一个问题。”
没有开场，因为现在录制的都是素材，怎么剪辑得看六公主那边，所以周黎明直接就开始了提问。
“您是一名来自中国，还在Tisch上课的外国学生，没有黑人生活的切身经验，却写了一部直击美国后种族主义创伤的电影。
好莱坞很多评论在私下讨论：一个外来者触碰这么沉重、本土的伤痛议题，会不会有一种“观光式”的消费？您怎么回应这种质疑？”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不太像国内媒体会问的。
不过陈泽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就回答了。
“我不否认我是外来观察者，但有些体验不一定需要特定肤色才能感知。
Tisch教会我的不是去“扮演某个族群”，而是用类型片的外壳，讲一种异化的普遍恐惧。
我没有试图替黑人发声，我只是借这个故事问：当一个群体的痛苦变成上层精英猎奇、掠夺的资源时，旁观者可以看见什么？
如果美国本土创作者有更便利的话语权，我很期待他们拍更多版本。”
陈泽的意思大概是，正是因为我是个旁观者，所以我更看得清，既然本地人不敢碰，那就我来，你们要是不爽，自己拍呗。
周黎明自然听懂了，所以他追问了一句：
“有意思，我记得李安导演当年拍《断背山》，外界也有类似讨论，但他故事底色还是内敛的东方情感。
您的电影完全是美式惊悚框架，几乎看不到所谓“中国叙事标签”，那您认为，作为华人创作者，您的独特视角到底藏在哪里？”
“藏在距离感里。”
陈泽顿了顿，接着开口。
“我不在这套种族历史内部，所以我不会用本土常见的愤怒或忏悔叙事，我会注意到那些白人自由主义者虚伪的温柔，那种嘴上包容，却在暗地里掠夺他人身体与主体性的姿态，这套逻辑我在很多跨国环境里见过。
我没有刻意植入中国符号，是因为我不想廉价的文化标签掩盖故事本身，但我的“旁观者视角”本身就是中国留学生这个身份带来的。”
周黎明有点为陈泽的这番话感到心惊，因为陈泽说的太尖锐了，这必然会刺痛某些敏感者的神经。
即使是放在国内，陈泽的话也和主流想法有些背道而驰。
原本还有点想要深入采访的周黎明有些不敢了，他担心陈泽再说出什么不符合主流思想的话，会遭受舆论非议。
“现在国内有些媒体已经把您塑造成华人之光，但中国本土几乎没有这种直面社会创伤的类型电影。
您以后有没有回国拍片的计划？如果回去，您认为国内的创作环境，允许您拍一部像《Get Out》一样锋利的故事吗？”
周黎明想要把话题往回拉一拉，吐槽国内创作环境，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环节。
可结果陈泽根本不接招。
“我当然想回去拍属于我们土地的故事，但锋利不只有一种写法，每个国家有自己讲故事的节奏与边界。
我不会拿一套好莱坞标准直接套在国内市场上，我更希望做的，是把低成本独立类型片的工业方法带回去，慢慢寻找我们能够安全表达、又有力量的题材。
至于能不能拍出同等锋利的作品，我只能说，我愿意去尝试寻找那个平衡点。”
陈泽觉得，作品的好坏，纯粹是个人能力问题，怪创作环境，那和拉屎不出怪马桶有什么区别？
周黎明没招了，陈泽完全不按预期走，提到美国时，显得很尖锐，但一说到国内，又感觉有点圆滑，看来能在20岁就成功，果然不是靠运气。
接下来的问题就很简单了，周黎明老老实实按照六公主给的框架提问。
比如问陈泽以后的重心是在美国，还是打算回国发展。
陈泽回答现在重心在美国，但未来肯定是国内。
又问陈泽未来会不会拍摄中国题材，带有中国文化的电影来北美上映。
陈泽回答一定会，但自己目前太年轻，把握不住这样的题材，还得再积累一些经验。
整个采访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临走时，周黎明握着陈泽的手，希望在奥斯卡后再约一次陈泽的专访，这次他代表他自己。
陈泽没有当即答应，表示需要看行程，让周黎明到时候联系凯伦。
周黎明虽然失望，但也表示理解。
在送走周黎明之后，陈泽又参加了好几场美国媒体的采访，过程挺顺利的，没出现什么风波。
主要是这时候能接的采访，都是环球公关过的。
就这样，又是酒会，又是采访，充满忙碌的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奥斯卡的所有悬念，终于到了揭晓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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