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选了钱。”
姜元吉说,“他以为选钱就对了。但他不知道,气运网问他的是——你要钱,还是要命。”
陈渡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这是一个二选一的问题?”
“我猜是。但我不确定。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气运网的结算。我只有这一页纸。纸上只写了八个字——‘某问曰:钱命孰重?’”
陈渡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钱命孰重。
钱和命,哪个更重要?
如果你选钱,你就没有命去花。如果你选命,你就拿不到钱。
这是陷阱吗?还是一次真正的选择?
“姜老师,这个结算什么时候会发生?”
姜元吉翻开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张表格,格子很小,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数字。
“你的气运值现在是多少?”
“什么气运值?”
“就是你收到的那八十一笔转账背后的那个数字。每一笔一分钱,代表一个气运值。你现在应该有八十一个气运值。”
陈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那些一分钱背后还有一个“值”。
“那我怎么知道我的气运值?”
“你的财帛宫会告诉你。你现在闭上眼,不要去数钱,不要去数笔数,就感受那个光点的‘重量’。”
陈渡闭上眼。
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鼻尖那个光点上。刚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一个小热点。但过了大概十几秒,那个热点的感觉变了——它不再是热的,而是变成了一种“沉”。就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铅块,嵌在他的鼻尖里,往下坠。
“沉的。”他说。
“有多沉?”
“说不上来。就是有东西在那里。”
“这就是气运值的感觉。”
姜元吉说,“你现在大概在八十到一百之间。按照我这张表的推算,初聚的阶段是1到100。中聚是101到1000。极聚是1001以上。”
“每一级会怎么样?”
“初聚的时候,你只能吸一分钱,只能从最简单的交易里吸——超市、便利店、小饭馆。到了中聚,你能吸的金额会变大,来源会变多——加油站、医院、车管所,那些大额交易。到了极聚——”
姜元吉停了一下。
“到了极聚,你不是在吸钱了。你在吸这座城市的命。”
陈渡睁开眼。
“那我能不能停在中聚?到了1000就不再往上了?”
“你停不下来。就像你停不下心跳一样。”
陈渡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书架上的书脊在他的余光里快速掠过,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走到窗前,看到院子里那些花盆里的植物都蔫了,叶子耷拉着,像是很久没人浇过水。
“姜老师,如果我到了结算那一天,我选命,不选钱。会发生什么?”
“你会活下来。但你的财帛宫会被关掉。所有你吸过的气运,会在那个瞬间回流到气运网里。你的账户里那些钱,会一笔一笔地消失,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
“那我等于什么都没得到。”
“你得到了一条命。”
陈渡转过身来,看着姜元吉。
“我要是既想要命,又想要钱呢?”
姜元吉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得看气运网问你的是什么问题了。如果它问你的是‘钱命孰重’,你选命,你活下来但没钱。你选钱,你死。你不可能两全。”
“但如果它问的不是这个呢?”
“那就有可能。”姜元吉说,“我说过,我不知道它会问什么。每一个聚财格的人的问题都不一样。那个盐商的问题是关于钱和命的。但上一个聚财格的人——那个苏州人——他的问题不是这个。”
“苏州人?”
“三年前,苏州。一个做外贸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财帛宫开了。他的气运值涨得比你还快,不到一个月就到了极聚。结算的时候,气运网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问他:‘你愿意分享吗?’”
陈渡愣住了。
“他选了分享。然后他的财帛宫变成了一个分发器——他吸进来的气运,会自动分给周围的人。他的账户里的钱不会变少,但他花不掉。因为每一笔他试图花的钱,都会在他确认支付之前,自动转给另一个人。”
“那他不就等于在替别人挣钱吗?”
“对。他成了一个管道。钱从他这里过,但不留下。”
陈渡重新坐下来,坐在沙发那个凹陷的位置里。沙发垫子已经被坐出了一个坑,正好把他的身体裹进去,像一个不松不紧的怀抱。
“所以气运网的问题,是根据每个人的情况量身定做的?”
“对。它会找到你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然后在那里扎一刀。”姜元吉说,“你喜欢钱,它就问你钱和命哪个重要。你是个自私的人,它就问你愿不愿意分享。你是个胆小的人,它就问你敢不敢冒险。”
“那它会问我什么?”
“我不知道。你得自己回去想。”
姜元吉站起来,走到书架上,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相理衡真”四个字,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被磨圆了。
他把册子递给陈渡。
“这本你先拿回去看。不用全看,看财帛宫的部分就行。里面有一些关于聚财格的记载,比我跟你说的要详细。”
陈渡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是竖排的,繁体,看得他有点头疼。
“我读不太懂繁体。”
“查字典。你现在有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
“你的气运值现在八十多。按照我的推算,聚财格的吸收速度会越来越快。你现在一天能吸八十一,下周可能一天能吸两百,再下周一天五百。从初聚到极聚,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结算。”
陈渡把册子揣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口袋很大,册子放进去只占了一半的空间。
“姜老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帮我?你又不认识我。”
姜元吉端起搪瓷缸子,看了一眼缸子底部的茶渍,又放下了。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聚财格的人。”
陈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第一个是谁?”
姜元吉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铁门。傍晚的光线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陈渡的脸上,落在他鼻尖上那个金色的、正在一天天变得更亮的光点上。
“回去看那本书。看完第三章,你就知道第一个是谁了。”
陈渡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姜老师,那个苏州人——他最后怎么样了?”
“他还在。在苏州的一家快递站里分拣包裹。每个月工资四千八。他的财帛宫还在工作,每天从他账户里流出去的钱比他工资还多。他租了一间月租八百的房子,吃最便宜的盒饭,穿别人捐的衣服。”
“他为什么不离开苏州?”
“因为他走到哪里,钱就流到哪里。他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变富。他试过去上海、去杭州、去南京,每到一个城市,那个城市的某个街区的小生意人就会发现自己的营业额涨了。他不喜欢被人当财神爷供着。所以他回了苏州,找了份没人认识他的工作,安静地活着。”
“他不后悔吗?”
“后悔。”姜元吉说,“他后悔的不是选了‘分享’,而是后悔没有在结算之前多了解自己。如果他早知道气运网会问他那个问题,他也许能有不同的答案。”
铁门在陈渡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第三章。
第三章的标题是:“财帛宫气运结算实例考”。
下面第一个实例的标题是——“姜氏第九世祖讳某某,明万历年间盐商,气运值满万而结。”
陈渡的手抖了一下。
姜氏第九世祖。
姓姜。
那个盐商——那个饿死在堆满银子的屋子里的盐商——姓姜。
是姜元吉的祖先。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口袋。站在福安里小区的巷子里,听着远处的车声、风声、不知道哪一户人家做饭的炒菜声,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一条很深很深的河里。
他不是第一个。
在他之前,有人走过这条路。有人走到了结算的那一天,面对了那个问题,做出了选择。有人选了钱,死了。有人选了分享,活着但穷着。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一笔一分钱转账。备注栏写着“82”。
气运值,八十二。
距离一万,还差九千九百一十八。
距离结算,还有不到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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