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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刘师傅的客户脾气都很大

    刘飞是在一片嘈杂中醒来的。

    不是闹钟。他已经很久没用闹钟了——因为每天早上六点半,楼下老赵的面馆准时开火,那台用了十二年的抽油烟机会像公鸡打鸣一样“嗡”地一声启动,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子又要上班了”的悲壮。

    今天有点不一样。

    抽油烟机启动之后,厨房里的微波炉紧接着来了一句:“主人又忘记擦我了。”

    然后冰箱接话:“你才被忘一天,我被忘了一个星期。门缝里那滩酱油你自己看看。”

    电饭煲插了一句:“你们有没有发现,主人最近在减肥?他昨晚把米饭倒掉了一半。”

    “那不叫减肥,”微波炉冷笑了一声,“那叫自欺欺人。”

    刘飞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一句:“闭嘴。”

    没有电器理他。

    它们聊得很开心,完全没意识到(或者不在乎)这间屋子里有个人想睡觉。

    这就是他最近的日常。不是被吵醒,是被一台话痨抽油烟机和一个毒舌微波炉的相声吵醒。而且他怀疑微波炉在模仿老赵的语气——那个“自欺欺人”的腔调,简直和老赵数落儿子时一模一样。

    刘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着今天的单子。

    昨天王阿姨说的那个独居老太太,电视坏了,今天得去。上午十点约好了。下午有个李快手的转单——那个同行搞不定的活,又甩给他了。说起来好笑,李快手在客户面前吹得天花乱坠,私底下遇到疑难杂症就给他打电话,语气从“刘师傅您帮帮忙”到“飞哥救命”只用了两个月。

    刘飞起床,刷牙。电动牙刷果然又开始了:“刷头磨损率已达百分之七十二,建议更换。”

    “知道了。”

    “您上次也说知道了,三天前。”

    “我说知道了。”

    “好的,我会记录的。”牙刷的语气像一个被客户气到放弃治疗的客服。

    刘飞把牙刷塞进嘴里,强行开始刷牙。牙刷没再说话,但刘飞能感觉到它在用一种“我不说但你等着瞧”的方式表达不满。

    洗漱完下楼,陈鹏已经在店里了。

    陈胖子今天状态不对。他趴在柜台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怎么了?”刘飞问。

    “昨晚相亲去了。”陈鹏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呢?”

    “然后人家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淡金钱,才能拥抱幸福。”

    刘飞沉默了两秒:“你真这么说的?”

    “嗯。”

    “人家没泼你水?”

    “没泼。但是走的时候把奶茶带走了,说‘这杯我付了钱’。”

    刘飞想笑,但忍住了。陈鹏是他店里唯一的员工,也是他唯一的朋友。这人技术一般,嘴皮子倒是利索,接电话的时候能把一台报废的洗衣机说成“尚有抢救价值”。刘飞有时候觉得,如果不是陈鹏在接单、哄客户、挡烂人,他可能早就被那些难缠的客户逼到关门了。

    “今天下午李快手有个活转过来。”刘飞把工具箱放到柜台上,开始检查工具,“空调不制冷,他说他查过了,氟利昂够,压缩机工作,就是不出冷风。”

    “那是什么毛病?”

    “去看看才知道。”

    陈鹏抬起头,忽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飞哥,下午那个活我能跟你去不?我想学学。”

    “你去了谁看店?”

    “上午那个老太太的活我去看店,下午那个活我去学,行不?”

    刘飞看了他一眼。陈鹏虽然技术一般,但有个优点——他是真的想学。不是想偷懒,是想把手艺学好。这一点上,刘飞愿意带他。

    “行。”

    陈鹏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我准备一下,老太太那个电视什么毛病?”

    “不知道。去了再说。”

    刘飞拎着工具箱出了门。老太太住的小区离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走到小区门口时,王阿姨已经在等着了。

    王阿姨六十出头,退休居委会主任,全小区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烫着小卷,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起来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刘师傅你来了!”王阿姨的声音自带居委会大喇叭效果,“林奶奶等你好久了,走走走,我带你去。”

    刘飞跟着她走进小区。这是个老小区,楼龄至少二十年,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像牛皮癣。绿化倒是还行,几棵老槐树把阳光切成了碎片。

    “林奶奶今年七十三了,”王阿姨边走边说,“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一个人住,你看看能不能给她便宜点。”

    “看情况。”刘飞说。

    他不是那种随便打折的人。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手艺值这个价。但如果是真的困难,他也不会死咬着价格不放。这个分寸他自己心里有杆秤。

    林奶奶家在四楼。王阿姨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硬朗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林奶奶比刘飞想象的要精神,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穿着件深蓝色的棉布衫。她的眼睛不大好使,眯着眼看了刘飞两秒,才认出来:“哦,修电视的师傅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款式。电视是台十年前的创维,四十二寸,放在一个同年代的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眉眼温和。

    刘飞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到电视前。

    “什么毛病?”他问。

    “就是看不了,”林奶奶说,“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天突然就没信号了。我按遥控器,它也不理我。”

    刘飞打开电视,屏幕亮了,但显示“无信号”。他检查了一下机顶盒,电源灯亮着,但输出指示灯不亮。

    “机顶盒可能有问题。”他说。

    他伸手摸了一下机顶盒。

    信息涌进来。

    ——电源板正常,但主板有虚焊,温度变化导致接触不良。

    ——这台机器已经连续运行了四年零三个月,从未断电。

    ——用户从来不关机,只用遥控器关电视,机顶盒一直处于待机状态。

    ——用户每次开机都在同一个时间段——晚上七点到九点。

    ——这台机器的散热风扇上积了厚厚的灰,转速几乎为零。

    ——机顶盒上方有一盆绿萝,浇水时会滴下来。

    刘飞把手收回来。

    虚焊的问题不难修,补焊就行。风扇需要清理。但他最在意的是那条“用户从来不关机”。不是技术问题,是习惯问题。很多老年人不太会用这些设备,只知道按遥控器开关,不知道机顶盒需要断电重启。

    “能修吗?”林奶奶站在他身后,语气有些不确定。

    “能修。机顶盒主板有点虚焊,散热风扇也需要清理。”刘飞站起来,“我得把机顶盒带回去修,明天送过来。”

    “行行行,你带走吧。”林奶奶忽然想起什么,“多少钱?”

    “一百。”

    “一百?”王阿姨在旁边插嘴,“便宜点呗刘师傅,你看林奶奶这情况……”

    “一百。”刘飞重复了一遍。这个价格确实低,正常修机顶盒加清理散热,他至少要收一百六。但他说了“看情况”,这就是他的情况。

    林奶奶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数出一百块钱,递给刘飞。她的手指有些抖,但数钱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经常数。

    刘飞接过钱,把机顶盒的线拔了,装进工具箱旁边的布袋里。林奶奶送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师傅,修好一点啊,我晚上就指着它了。”

    刘飞脚步顿了一下。

    “指着它”三个字,说得太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拜托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下楼了。

    王阿姨跟着他一起下楼,走到楼下时,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刘师傅,林奶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一个人住,电视就是她的伴儿。你要是能修好就修好,实在不行……你也跟我说一声,我想办法。”

    “能修好。”刘飞说。

    王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什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回到店里,陈鹏正在接电话。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标准的客服腔:“姐您别急,您先把洗衣机调到脱水模式,然后听一下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出来的……对,您别怕,它不会爆炸的……”

    刘飞把机顶盒放到工作台上,开始拆。

    外壳打开的一瞬间,灰尘扑面而来。散热风扇上的积灰厚得能种葱,主板上的焊点有几个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纹。

    “你多久没休息了?”刘飞对着机顶盒说了一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机顶盒说话。大概是最近和电器交流太多了,习惯了。

    机顶盒没有回答——它现在处于断电状态,听不见他说话。但刘飞能感觉到,这台机器在说:我累了。

    他用小刷子清理了风扇和主板上的灰尘,然后拿起电烙铁,开始补焊。虚焊的焊点不多,但位置刁钻,需要很稳的手。刘飞屏住呼吸,一针一针地点上去,像在做微创手术。

    修好了。

    他重新组装好机顶盒,通电测试。指示灯正常亮起,信号输出稳定。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跳了出来,是一个购物频道,卖保健品的。

    刘飞关掉电视,把机顶盒装进袋子里。

    下午两点,陈鹏兴冲冲地跑过来:“飞哥,走吧走吧,李快手那个活。”

    刘飞拎起工具箱,陈鹏跟在后面,两人骑着电瓶车去了客户家。

    客户家在城东的一个新小区,电梯楼,门厅里铺着大理石,一看就不便宜。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脚蹬拖鞋,脸上的表情介于烦躁和不耐烦之间。

    “你们是李快手那边过来的?”他问。

    “他转给我们的。”刘飞说。

    “转来转去的,能不能修啊?”男人皱着眉,“我这空调买了才三年,三菱电机的,一万多块钱。上个月开始就不制冷了,找售后的说要换压缩机,三千八。我觉得太贵了,找了李快手,他说查不出毛病。你说你们这些维修的,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陈鹏在旁边笑得像一朵花:“大哥您别着急,我们先看看,如果是小问题,三下两下就给您解决了。”

    刘飞已经走到了空调跟前。这是一台三匹的柜机,外观很新,出风口有风,但风是常温的,没有冷意。

    他伸手摸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格栅。

    一瞬间,大量的信息涌进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都急。这台空调像是憋了很久,终于逮到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氟利昂压力正常,没有泄漏。

    ——压缩机运行正常,电流稳定。

    ——四通阀卡滞在中间位置,导致制冷制热模式切换不彻底。

    ——四通阀卡滞的原因是有一小块焊渣,从出厂时就留在管路里了,三年后终于移动到了四通阀的位置。

    ——用户设定温度二十四度,但室温一直是二十八度,所以空调一直在全速运行。

    ——遥控器上有一个按键被反复按过很多次,力道很大,那个键是“强力”键。

    ——用户每次按遥控器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话,空调听得不太清楚,但能感受到气流的变化,那三个字的气流模式是——“什么破”。

    刘飞把手收回来。

    四通阀的问题。这不是用户使用不当,是出厂时就有瑕疵。焊渣在管路里藏了三年,现在终于卡到了要命的位置。售后的检修方案是换压缩机——要么是没查出来,要么是想赚一笔大的。压缩机没问题,换它就是白花三千八。

    “什么问题?”陈鹏凑过来问。

    “四通阀卡住了。”刘飞说,“出厂的时候管路里有焊渣,现在卡到四通阀了。”

    男人愣了一下:“你是说这空调买来就有问题?”

    “可以这么说。焊渣出厂就在,只是最近才卡到关键位置。”

    “那我找售后去啊!”

    “你可以去找。但我先给你说清楚,三年了,厂家可能不认。而且四通阀换一个不贵,连工带料五百左右。”

    男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他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又打了两个电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最后他放下手机:“你修吧。五百,修好就行。”

    刘飞开始拆空调。四通阀的位置在压缩机旁边,需要把前面板全部拆掉才能操作。陈鹏在旁边递工具,眼睛一直盯着刘飞的手,像在观摩一场手术。

    拆到一半时,刘飞遇到了麻烦。四通阀的固定螺丝锈死了,位置又刁钻,正常的扳手进不去,需要用加长套筒。他伸手去工具箱里摸,摸了个空——他没带加长套筒。

    “胖子,加长套筒,十号的。”

    陈鹏翻了一遍工具箱:“没有。”

    男人在旁边站着,看刘飞的表情又变得不耐烦起来:“到底行不行啊?”

    刘飞没理他,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的一个旧储物箱上。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杂物,他走过去,伸手在里面翻了翻。

    摸到一把旧扳手的时候,信息涌进来。

    ——这把扳手的主人用它修过很多东西,自行车、水龙头、玩具。

    ——扳手很久没被用过了,它被遗忘在这个箱子里,上面蒙了一层灰。

    ——扳手的握柄上有一个小缺口,是主人一次生气时砸到墙上留下的。

    ——主人后来再也没有用过它,因为它让主人想起那件事。

    刘飞握了握那把扳手,把它放了回去。不是他需要的东西,但这些信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箱子里又翻了翻,找到一枚十号的梅花扳手,长度正好够用。他用这把扳手拧下了螺丝,换好了四通阀。

    重新充注制冷剂,通电测试。冷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客厅的温度开始下降。

    男人走过来,把手放在出风口,表情终于松弛下来:“好了好了,总算好了。”

    他付了钱,态度明显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刘飞收好工具箱,走到门口时,男人忽然叫住他:“师傅,那个……我态度不太好,你别介意啊。这空调折腾我一个月了,我老婆天天念叨,我都快疯了。”

    “没事。”刘飞说。

    下楼的时候,陈鹏忍不住了:“飞哥,你怎么知道是四通阀的问题?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经验。”

    “又是经验?”陈鹏一脸不信,“你那经验也太神了吧。你看看就能看出来,我学了两年都看不出来。”

    刘飞没接话。他骑着电瓶车,陈鹏坐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飞哥。”陈鹏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修东西,准得有点离谱?”

    刘飞的手在车把上握紧了一点。

    “是有点。”他说。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刘飞沉默了几秒。电瓶车拐过一个路口,夕阳正好从对面楼房的间隙里漏过来,晃得他眯起了眼。

    “可能,”他说,“就是听得比你们多一点。”

    陈鹏没再追问。他大概以为刘飞说的是“经验”的另一种说法。

    但刘飞知道自己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听得比他们多。太多太多了。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飞把机顶盒装进袋子里,准备明天一早给林奶奶送过去。

    他坐在柜台后面,对着那台机顶盒发了一会儿呆。

    这台机顶盒,跟着林奶奶看了四年的电视。四年来,它从来没有关过机,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准时工作,播放的都是些戏曲频道、养生节目、电视剧。它不知道林奶奶叫什么名字,但它知道她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中间会醒几次。因为它能感受到电视的声音什么时候停止,什么时候又开始。

    刘飞忽然想起林奶奶说的那句话:“我晚上就指着它了。”

    一台电视机,就是一个独居老人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连接线。

    他明天要把这根线接回去。

    刘飞关了灯,拉下卷帘门。夜色里,身后的电器们又开始窃窃私语。空调说今天店里湿度太高,冰箱说冷藏室最下面那格有个西红柿快坏了,电热水壶说自己水垢太厚了主人从来不清洗。

    刘飞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它们闭嘴。

    这些声音他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一点点习惯了被它们吵醒的日子。

    至少证明这间屋子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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