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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联盟

    修好李婉的热水器之后的那几天,刘飞的日子过得还算清闲。

    说清闲也不太准确——活不少,但都是些常规维修,洗衣机换个皮带、电饭煲换个保险丝、电风扇加个油。这些活不用能力也能搞定,刘飞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能靠经验判断的就尽量不动用那个“外挂”。

    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比如每天早上,他店里的电器们会准时开晨会。

    冰箱会通报:“昨晚剩下的焊锡丝在第三层抽屉,焊枪没断电就收了,提醒主人注意。”

    空调会补充:“店里的湿度还是偏高,除湿模式建议每天开两小时。另外我发现陈胖子上周五下班忘了关灯。”

    微波炉会冷笑:“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主人最近在偷偷喝碳酸饮料?他不让我们说,但我能看到那个易拉罐。”

    刘飞每次听到这些都想把微波炉的电源拔了。但微波炉说得没错,他确实在喝碳酸饮料——修热水器那天出了一身汗,路过便利店没忍住买了一罐。

    陈胖子最近也在发生变化。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陈鹏不再追问刘飞“你是怎么知道的”了。他开始用一种近乎信徒般的虔诚来对待刘飞的判断——飞哥说换门封条就换门封条,飞哥说洗风机就洗风机,不问为什么,直接照做。

    这让刘飞松了口气,但也多了一丝不安。

    陈鹏不是傻子。他跟了刘飞两年,什么样的维修需要什么样的排查流程,他心里有数。刘飞最近这种“摸一下就知道问题在哪”的效率,已经超出了“经验”能解释的范畴。

    但陈鹏不说,刘飞也不解释。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你不问,我不说,活干完了分钱。

    这种默契在周四下午被打破了。

    那天店里来了个活——一台三菱电机的变频空调,故障现象是不制冷。客户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说话语速很快,像是从某个会议上被空调问题硬生生拽回来的。

    “刘师傅,我这空调买了才两年,上个月开始不制冷。售后的来看过,说主板坏了,换一块要两千八。我觉得太贵了,朋友推荐了你。”

    刘飞蹲在空调外机旁边,手搭在外壳上。

    信息涌进来,但比平时要模糊得多。变频空调的控制系统比定频复杂,主板、变频模块、压缩机、传感器,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导致不制冷。刘飞需要更精确的信息。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变频模块正常,散热良好。

    ——压缩机正常,绕组阻值在标准范围。

    ——室内环温传感器正常。

    ——室内管温传感器正常。

    ——室外管温传感器异常,反馈温度始终比实际温度低八度。

    ——主板通信正常,但接收到的管温数据是错的,导致系统误判,不给压缩机发满频指令。

    刘飞睁开眼。室外管温传感器坏了。

    传感器的成本不超过二十块钱,但位置刁钻——在外机主板的背面,需要把整个电控盒拆开才能换。售后的方案是换整块主板,两千八,要么是图省事,要么是故意往大了报。

    刘飞把诊断结果告诉了孙女士。孙女士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愤怒——不是对刘飞,是对售后。

    “两千八换主板,结果就坏了个二十块钱的传感器?”她的语速更快了,“我要投诉他们。”

    “你可以投诉,”刘飞说,“但我先把空调修好。”

    他用了四十分钟,拆开外机、拆下电控盒、换掉传感器、重新装好。通电测试,冷风出来了。孙女士摸了摸出风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喜。

    “刘师傅,多少钱?”

    “三百。”

    孙女士付了钱,临走前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刘飞那块掉了两个字的招牌,又看了看店里墙上挂着的各种工具和陈鹏正在修的那台老电风扇。

    “刘师傅,”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做大?”

    刘飞正在擦手上的灰,听到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想过。”

    “你这个技术,开个连锁店都够了。”

    “我就想开个小店。”

    孙女士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开着她的奥迪走了。

    陈鹏从店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把电风扇的扇叶:“飞哥,刚才那女的开的奥迪。”

    “看见了。”

    “她说让你开连锁店。”

    “听见了。”

    “你真不想?”

    刘飞把擦手的抹布扔进脏衣篓里,看了陈鹏一眼:“连锁店开了,谁修?你修还是我修?一天接一百个单,每个单摸一下,我脑子不炸?”

    陈鹏被他这个“摸一下”的说法逗笑了。他以为刘飞在开玩笑。

    刘飞没笑。

    第二天,李快手又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来求救的,是来“谈生意”的。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饭和两瓶饮料,往刘飞的工作台上一放,脸上带着那种“我有好事找你”的表情。

    “飞哥,吃饭了没?没吃一起吃点。”

    刘飞看了一眼塑料袋上的logo——是街尾那家新开的粤菜馆,人均消费不低。李快手这人,平时抠得要死,请他吃碗面都要记半年,今天这么大手笔,肯定有事。

    “什么事?直接说。”刘飞没动那袋饭。

    李快手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飞哥,我有个想法。你看咱们这条街,做维修的就咱两家,你技术好,我营销好,咱俩要是联手——”

    “不联手。”刘飞直接打断他。

    “你先听我说完嘛,”李快手不死心,“我不是说要吞你的店,也不是要你跟我合并。我的意思是,以后你修不了的活可以转给我,我修不了的活转给你,咱俩互相兜底。客户问起来,就说我们是一个联盟的,技术共享、资源互补,听起来就比那些散兵游勇强。”

    刘飞看着他,没说话。

    李快手说的“联盟”,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技术我要用,但你的品牌我不要,你的客户我共享。听起来互利互惠,实际上李快手那边赚的是营销溢价,刘飞这边赚的是辛苦钱。同一个活,刘飞收三百,李快手换个包装能收六百,然后分给刘飞两百,李快手自己净赚四百——活不用干,钱不少拿。

    但另一方面,李快手说的是事实。这条街上就两家维修店,如果互相拆台,最后谁也赚不到钱。如果有限度地合作——比如技术疑难互相支援——对双方都有好处。

    “联盟可以,”刘飞说,“但有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转给我的活,你报价不能比我正常收费高超过百分之二十。我不给客户当冤大头。”

    李快手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行,没问题。”

    “第二,你那边搞不定的技术问题可以问我,我告诉你方案,你自己修。我不替你擦屁股。”

    “行行行。”

    “第三,”刘飞指了指李快手手里还没放下的那袋饭,“这顿饭我收下了,但不算贿赂。下次别带了,我不吃这套。”

    李快手哈哈大笑,把那袋饭放在工作台上,拍了拍手:“飞哥,我就喜欢你这种脾气。”

    他走了之后,陈鹏凑过来,打开那袋饭闻了闻:“烧鹅饭,飞哥,这得四十多一份呢。”

    “吃了就吃了,别多想。”

    “我不是多想,”陈鹏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我是觉得,李快手这人精得很,跟他合作你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

    刘飞当然知道。但他更清楚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纯粹靠技术吃饭的日子已经越来越难过了。客户认的是品牌、是口碑、是“谁先出现在搜索结果里”。他刘飞的技术再好,如果不跟外界发生任何关系,迟早会变成一个只服务老客户的“隐士维修工”——不是不能活,但天花板太低了。

    他不想当隐士。

    他只想把店开下去,把日子过好。但如果店要开下去,就不能把自己关在一个壳子里。

    这个道理,是电器们教他的。

    冰箱会跟微波炉聊天,微波炉会跟电饭煲聊天,电饭煲会跟热水壶聊天。它们各司其职,各自有各自的毛病和脾气,但它们形成了一个系统——一个互相支撑、互相抱怨也互相依存的小生态。

    他的店也应该是这样。

    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不是客户,是竞争对手——不对,严格来说不算竞争对手,因为人家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来人自称苏恪,名片上印着“速修科技·区域拓展经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裤子熨得笔挺,皮鞋锃亮。他的笑容很标准,像从某种商务培训教材里复印下来的。

    “刘先生您好,”苏恪伸出手,“打扰了。我是速修科技的区域经理,方便聊几分钟吗?”

    刘飞看了看他的手,没握,而是把手里的螺丝刀换了个手:“什么事?”

    苏恪把手收回去,笑容不变,显然这种冷遇不是第一次遇到:“刘先生,我简单介绍一下,速修科技是全国连锁的家电维修品牌,目前在十二个城市有直营店,提供标准化、透明化的维修服务。我们注意到您在这条街上的口碑非常好,客户评价很高,所以想跟您谈谈合作的可能。”

    “怎么合作?”

    “两种方式。第一,您可以把店铺加盟到我们品牌下,使用我们的管理系统、工单系统和配件供应链,我们收取一定的品牌使用费,但会给您带来更多的客户流量。第二,”苏恪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一些,“如果您有意愿,我们可以收购您的店铺,您可以成为我们公司的技术顾问,收入稳定,不用再操心水电房租。”

    刘飞听完,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了。

    他看着苏恪,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选第三种,”刘飞说,“不加盟,不收购,各干各的。”

    苏恪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他很快用一次轻咳掩饰了过去:“刘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公司的模式。我们不是那种割加盟商韭菜的快招公司,我们是实实在在做服务的。您这个店的流水,我们做过预估,一个月大概……”

    “不用预估,”刘飞打断他,“我对钱没那么多想法。我的店,我自己开。”

    苏恪又笑了笑,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我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的感慨。

    “刘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建议您再考虑考虑。家电维修这个行业正在发生变化,小作坊式的经营模式会越来越难。”

    刘飞没有反驳他。

    因为苏恪说的不是假话。小作坊确实越来越难。但“难”不代表“不能做”。他只是不想用苏恪的那种方式做。

    苏恪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名片,说了一句“随时联系”,然后消失在了街角。

    陈鹏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速修科技,听起来挺正规的。”

    “正规不正规,看的是活,不是名头。”

    “那你真不考虑?”

    刘飞从陈鹏手里抽走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抽屉里。不是垃圾桶,是抽屉。这意味着他在留一个可能性,但这个可能性很小,小到不需要现在去管它。

    “干活。”刘飞说。

    晚上关了店,刘飞一个人坐在店里。

    陈鹏走了,灯关了,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台灯还亮着。这台台灯是刘飞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八十年代的老式铁壳台灯,墨绿色的灯罩,拉线开关。它从来不说话,不是因为没有话要说,而是它选择不说话。刘飞摸过它,知道它经历过什么——它在一个老教授的书桌上待了三十年,每天照亮同一本字典的同一页。老教授死后,他的子女把台灯连同其他杂物一起卖了。

    这台灯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但今晚,它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是信息,不是数据,是一个词:“别卖。”

    刘飞愣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台灯的灯罩。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铁皮,冰凉的,带着一种老物件特有的踏实感。

    “不卖。”刘飞说。

    台灯没再说话。但它把灯光调亮了一点——也许只是刘飞的错觉,也许不是。

    刘飞关了店门,走到街上。老赵的面馆已经收了,卷帘门拉下来,但里面的冰箱还在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不再像抱怨,更像是一首安眠曲。

    刘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恪说“小作坊式的经营模式会越来越难”,他承认这是事实。但有一件事苏恪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这些小作坊里,有些东西是连锁店永远给不了的。

    比如一台冰箱会记得一个女孩十八年的成长。

    比如一台收音机会替一个已故的男人继续陪伴他的妻子。

    比如一盏台灯用三十年的沉默,教会一个人什么是“不卖”。

    这些东西没有价格,也没法标准化。

    它们是修不好的——因为它们根本就没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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