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都市小说 > 疯狂维修工 > 正文 第九章 刘师傅很忙

正文 第九章 刘师傅很忙

    八月的第一周,刘飞忙到脚不沾地。

    空调旺季的峰值到了,每天的维修单排得像春运的火车票——一个接着一个,中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陈鹏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九点,接得他直接把手机设成了“您好这里是飞达维修请讲”的自动语音,但客户不买账,非要跟真人说话。

    “飞哥,”陈鹏挂了今天第十七通电话,嗓子像砂纸刮过玻璃,“我建议咱们再招个人。”

    “招谁?”

    “随便谁,能接电话就行。我这嗓子再这么下去,以后唱歌都只能唱重金属了。”

    刘飞正在整理今天的维修记录,听到“重金属”三个字没什么反应。他已经在考虑招人的事了,不是因为忙不过来,而是因为最近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能力在“量”的面前开始暴露出局限性。

    一天接五六个单子,他可以靠能力快速定位故障,轻松搞定。但一天接十个单子,每个单子都要摸一下、听一下、消化一下那些涌进来的信息,然后再处理那些信息带来的情绪负担,一天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昨天修了一台热水器,感应到主人每天洗澡时都在哭。今天上午修了一台电饭煲,感应到主人已经一个人吃饭三年了。下午修了一台电视,感应到主人每天晚上都开着它睡觉,不是为了看,是为了听声音。

    每一台电器都在说话。每一个人都在用某种方式求救。

    刘飞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每天吸满了别人的情绪,晚上回到楼上,躺在床上,那些东西在身体里晃荡,找不到出口。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刘飞接了一个特殊的单子。

    特殊不是因为机器特殊,而是因为客户特殊——客户是李快手的表姐。

    李快手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尴尬:“飞哥,我表姐家的中央空调坏了,是大金的,我搞不定。你帮个忙,费用我出,你别收她的。”

    刘飞本来想拒绝,但李快手下一句话让他改了主意:“她一个人带孩子,经济条件一般,中央空调是大件,换一台要两三万,她换不起。”

    刘飞问了地址,骑上电瓶车出发了。

    李快手的表姐姓沈,三十五岁,住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高层里。小区环境还行,但能看出来维护得一般——楼道的灯坏了两盏没人修,电梯里的保护板还没拆,说明这栋楼的入住率不高。

    沈女士开门的时候,刘飞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肿的,像是刚哭过。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T恤,头发随便扎着,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两岁的男孩。小男孩在吃手指,看到刘飞,大眼睛眨了眨,把脸埋进了妈妈怀里。

    “刘师傅是吧?快请进,空调在客厅。”

    中央空调的室内机吊在客厅的吊顶里,检修口开得不大,维修起来很麻烦。故障现象是制冷效果差,开了半天温度降不下来。

    刘飞搬了个人字梯,打开检修口,手搭在室内机的蒸发器上。

    信息涌进来。

    ——制冷剂不足,系统有明显的泄漏。

    ——泄漏点不在室内机,在室外机的管路连接处。

    ——这台机器已经连续运行了很长时间,压缩机负荷很大。

    ——房间里的温度设定一直是二十三度,但从来没有达到过。

    ——用户经常开着空调的同时开窗户,因为觉得“闷”。

    ——室内机的滤网很脏,至少半年没洗过了。

    ——机器内部的排水泵有异响,可能快要坏了。

    刘飞把手收回来,从梯子上下来。

    “沈女士,问题有几个。第一,缺氟了,系统有泄漏,我需要查一下漏点。第二,滤网脏了,影响效果。第三,排水泵声音不对,可能需要换。我先查漏,查完了告诉你具体情况。”

    沈女士点点头,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小男孩开始闹,她从一个袋子里掏出一包小饼干,塞到孩子手里,孩子安静了。

    刘飞爬到室外机的位置——这台外机挂在外墙上,位置很高,需要从楼顶放绳子下去才能操作。他花了二十分钟才安全地接近外机,打开侧板,开始检漏。

    用检漏仪扫过管路的时候,在高压阀的喇叭口位置发现了泄漏。喇叭口制作不良,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纹,制冷剂从那里缓慢泄漏。这是一个安装时留下的问题——扩口的时候力度没掌握好,铜管被扩得太薄了,用了几年之后,应力集中导致裂纹出现。

    刘飞重新制作了喇叭口,紧固了螺母,确认不再泄漏。然后他回到室内,清洗了滤网,检查了排水泵——还好,只是轻微异响,还能撑一段时间,暂时不需要换。

    全部弄完之后,重新充注制冷剂,通电测试。冷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客厅的温度开始下降。

    沈女士抱着孩子走到出风口下面,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小男孩伸出手去够出风口的风,被凉风一吹,咯咯地笑起来。

    “好了。”刘飞从梯子上下来,收拾工具箱。

    “多少钱?”沈女士问,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害怕听到一个她付不起的数字。

    “李快手说他出。”

    沈女士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激,也有窘迫。她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声音很轻:“我这个弟弟,嘴上不靠谱,人其实还行。”

    刘飞没接话。他收拾好工具,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沈女士,空调好了之后,别开窗户了。中央空调不是窗机,不需要开窗透气。开窗户的话,冷气全跑了,机器一直满负荷运转,费电不说,机器也受不了。”

    沈女士的脸红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刘飞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小男孩,“小朋友怕热,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就行,别太低。太低了对孩子不好。”

    沈女士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有人跟她说了这些。

    “刘师傅,谢谢你。”她说。

    刘飞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

    从沈女士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刘飞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瓶水,站在树荫下喝了两口,然后看了一眼手机——陈鹏发了三条消息,都是新单子的地址。

    他跨上电瓶车,奔赴下一个战场。

    第三个单子是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一台进口品牌的洗碗机,不进水,不工作。

    客户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姓林,住在一个精装修的高层小区里。她家的厨房很大,全是嵌入式电器,洗碗机是德国品牌,看起来就不便宜。

    “刘师傅,这台洗碗机买了两年,用了不到十次。最近想用,发现不进水了,屏幕上一直报错。我找了售后,说来一趟就要两百八,还不算维修费,我觉得太贵了。”

    刘飞蹲下来,打开洗碗机的下挡板,伸手摸了摸进水阀。

    信息涌进来。

    ——进水阀的线圈烧了,无法打开。

    ——线圈烧毁的原因是水垢堵塞了进水阀的膜片,导致进水阀一直处于通电但无法打开的状态,线圈长时间通电发热,最终烧毁。

    ——这台洗碗机确实用得很少,但每次用完都没有做清洁程序,洗碗盐和漂洗剂也没有加过。

    ——机器内部的喷淋臂上卡着一片菜叶,已经干透了,像一片化石。

    ——洗碗机门封条的内侧有一圈淡淡的霉斑,因为每次用完都没有开门通风。

    ——机器说:我不是坏了,我是被忽略了。

    刘飞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林女士。

    林女士穿着一件裁剪考究的连衣裙,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拖鞋。她的厨房一尘不染,连调料瓶的标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但她的洗碗机快死了,死在被忽视里。

    “进水阀烧了,”刘飞说,“原因是水垢堵塞。需要换进水阀,然后清洗一下内部。”

    “多少钱?”

    “进水阀要订配件,加上清洗和人工,大概四百五。”

    林女士皱了皱眉,但没有犹豫太久:“行,你修吧。”

    刘飞没有马上动手。他先打开洗碗机的门,看了看内部。果然,喷淋臂上卡着一片干透的菜叶,滤网下面有残渣,门封条内侧有黑色的霉斑。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旧牙刷,开始清理。不是用能力,是用手。一个一个齿缝地刷,把干透的菜叶抠出来,把滤网拆下来冲洗,用稀释的白醋擦拭门封条上的霉斑。

    林女士站在旁边看着,表情从一开始的“你快点”慢慢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

    “刘师傅,”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用洗碗机?”

    刘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说了一句让林女士愣住的话:“洗碗机跟你一样,需要被照顾。你不能一直用她,然后不管她。”

    林女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

    刘飞没有再多说。他继续清理,把内部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打电话订了进水阀的配件——第二天才能到。

    “明天我过来换阀。今天先这样,你这两天先别用。”

    林女士点了点头,付了上门检测费。刘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刘师傅,你说的那句话,是说洗碗机,还是说我?”

    刘飞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都有。”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鹏趴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台拆开的老式收音机,电路板上的元件密密麻麻,他明显搞不定。

    “飞哥,你总算回来了。”陈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者看到救生圈的狂喜,“这台收音机我搞了一下午,换了电容不行,换了晶体管也不行,就是不出声。”

    刘飞走过去,手搭在收音机上。

    信息涌进来——中周变压器的内部电容失效了,导致中频信号无法通过。这种老式收音机的中周变压器内部有一个瓷管电容,几十年的老机器,这种电容很容易老化失效。拆开中周,换掉内部的电容,重新调整磁芯,就能恢复正常。

    他把方法告诉了陈鹏,陈鹏听得一愣一愣的:“中周里面还有电容?”

    “有。瓷管电容,老式设计。你拆开看,黑色的那个小东西就是。”

    陈鹏半信半疑地拆开了中周,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电容。他用万用表一测,容量已经漂移到了标称值的两倍多。

    “飞哥,你怎么知道的?”陈鹏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刘飞。

    刘飞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温正好。电热水壶在角落里散发着一种“这次又是我立功了”的气息。

    “学来的。”刘飞说。

    “从哪学的?你也没上过学啊。”

    “从我师傅那。”

    陈鹏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看到刘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捣鼓那台收音机。

    刘飞坐在工作台前,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跑了六个单子,感应了六个人的生活、六种不同的情绪、六段不一样的故事。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堆着,像衣柜里塞得太满的衣服,一开门就会掉出来。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周先生裹着被子在十六度的空调房里睡觉。

    吴奶奶每天晚上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的同一个位置。

    高先生的小女儿说空调哭了。

    孙国良穿着起球的工装衬衫,把修好的洗衣机卖给单亲妈妈。

    张阿姨冰箱里的饺子冻了三个月,袋子上写着一个日期。

    钟大爷坐在朝北的椅子上,听朝南的椅子上的收音机。

    沈女士抱着孩子,感激弟弟替她付了维修费。

    林女士用着两万的洗碗机,却不知道怎么照顾它。

    刘飞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少接两个单。”

    陈鹏秒回了三个问号:“???”

    刘飞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老赵的面馆关了门,但里面的冰箱还在运转,嗡嗡的声音穿过玻璃门,像一个安眠曲。

    “飞哥,”陈鹏从店里探出头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说了没事。”

    陈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飞意外的话:“飞哥,我知道你最近累。但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技术不行,但听人说话还是会的。”

    刘飞站在店门口,背对着陈鹏,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晚上躺在床上,刘飞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王阿姨发来的一条消息:“刘师傅,林奶奶的电视最近又有点毛病,图像有时候会闪,你有空去看看。”

    刘飞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旁边的手机充电器开口说话了:“线没问题,是充电头的问题,接触不良。”

    “知道了。”刘飞说。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充电器的语气和电动牙刷如出一辙。

    刘飞没有接话。他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近处有老赵面馆冰箱的平稳轰鸣,楼下店里的电器们还在窃窃私语,声音模糊成一片,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能力,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

    现在已经能通过触摸电器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和生活状态了。如果继续增强,会不会有一天,他摸一下电器,就能“看到”这个家发生过的一切?像看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回放?

    他知道自己不想这样。

    不是因为害怕能力太强,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每天六七个单子,六七个家庭的故事,六七个需要帮助的人。他想帮每一个,但他只有一双手,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不是神,他就是一个修电器的。

    能力让他看到了太多,但他能改变的太少。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刘师傅,我是张浩然。我妈的冰箱今天出了点问题,冷藏室不凉了,你能来看看吗?”

    刘飞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冰箱是他亲手修的,环氧树脂胶补的砂眼,充了制冷剂,测试过没问题。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出问题。他问了一下张浩然具体情况,张浩然说:冷藏室温度在十度左右,冷冻室正常。

    刘飞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先检查一下冰箱的设置,看是不是不小心把冷藏室的温度调高了。如果不是,明天我去看看。”

    张浩然回复:“好的,谢谢刘师傅。”

    刘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猜到了可能的原因——不是冰箱的问题,是使用的问题。张阿姨习惯了旧冰箱的使用方式,可能无意中碰到了温控旋钮,把冷藏室的温度调高了。这种现象很常见,尤其是老年人,对新电器的操作不熟悉,经常会出现“以为坏了其实只是设置错了”的情况。

    但如果是其他问题呢?如果冰箱真的又坏了呢?

    刘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电器们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他觉得自己正被某种东西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但他开始害怕一件事——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因为听到太多而变得麻木。

    害怕有一天,他摸到一台哭泣的冰箱,心里不再有波澜。

    害怕有一天,他听到一个独居老人的孤独,只会麻木地说一句“能修,两百”。

    那是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

    先把冰箱修好。

    先把日子过好。
  http://www.xvipxs.net/211_211663/7299040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